"如果你能在果蝇的大脑里放入一个摄像头,你会看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当一只苍蝇'闻到'香蕉味时,它视觉脑区里的某些神经元正在疯狂放电。"
一、一个反直觉的问题
想象这样一个场景:你在一间黑暗的房间里闻到烤面包的香气。你的鼻子告诉你"这是面包",但你的大脑在做什么?按照传统教科书的说法,嗅觉信息进入大脑的嗅觉中枢,视觉信息进入视觉中枢,它们各自为政,互不干扰。只有当高层认知区域将它们"整合"在一起时,你才意识到"这是金黄色、冒着热气的烤面包"。
但2023年,牛津大学Waddell实验室的科学家们用果蝇做了一系列精妙实验,彻底颠覆了这个图景。他们发现:当你同时闻到气味并看到颜色时,你的视觉神经元会被直接"招募"进嗅觉记忆的印迹中。换句话说,负责"看"的神经元,现在也开始负责"记住气味"了。
这不是科幻小说。这是发表在Nature上的硬核神经科学。
二、记忆印迹:从被遗忘的Semon到诺贝尔奖
要讲清楚这个发现,我们必须先回到120年前。
1904年,德国进化生物学家理查德·西蒙(Richard Semon)出版了一本名为《记忆》(Die Mneme)的著作。在这本书中,他提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近乎疯狂的想法:每一次经验都会在大脑中留下一个物理痕迹。他把这个痕迹叫做"印迹"(engram)——这个词源于希腊语engramma,意为"写下的东西"。
西蒙认为,当一个刺激激活一群神经元时,这些神经元会经历"持久的化学和/或物理变化",从而成为一个印迹。之后,哪怕只是部分线索的回归,也足以重新激活这个印迹,唤起完整的记忆。他甚至还提出了两条法则:"铭刻法则"(Law of Engraphy)描述记忆如何被写入,"唤起法则"(Law of Ephory)描述记忆如何被读取。
但西蒙的理论在他生前几乎完全被忽视了。讽刺的是,部分原因是他还提出了一种更为激进的观点——记忆印迹可以通过遗传传递给后代。这在20世纪初的生物学界被视为伪科学。西蒙于1918年去世,他的理论也随之沉寂了半个多世纪。
直到1978年,心理学家丹尼尔·沙克特(Daniel Schacter)在一篇综述中重新将西蒙的理论与现代神经科学联系起来。但真正改变一切的,是2010年代的一系列技术革命:光遗传学(optogenetics)让科学家能够用光精确控制特定神经元;钙成像和电压成像让实时观测神经活动成为可能;转基因技术让研究者可以在果蝇、小鼠等模式生物中操控单个基因。
在这些工具的帮助下,麻省理工学院的利根川进(Susumu Tonegawa,1987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团队在2012年做出了里程碑式的发现:他们不仅在海马体中找到了编码特定恐惧记忆的神经元群体,还能用激光人工激活这些神经元,让小鼠"回忆起"从未实际发生的电击。
西蒙是对的。印迹不是隐喻,而是真实的物理实体——一群神经元,它们的连接强度、内在兴奋性和分子组成在一次经验后发生了持久改变。
三、果蝇的大脑:一只昆虫的学习宇宙
你可能会问:为什么要用果蝇来研究记忆?一只只有米粒大小、大脑只有约10万个神经元的昆虫,能告诉我们关于人类记忆的什么?
答案是:惊人的多。
果蝇的神经科学是现代生物学中最成功的故事之一。从1970年代开始,研究者就发现了第一批影响学习和记忆的突变体——dunce(笨蛋)、rutabaga(芜菁)等——它们的名字听起来像是玩笑,但背后的分子机制却极为深刻。这些基因都参与了cAMP信号通路,而这条通路从果蝇到人类都高度保守。
但更重要的是果蝇大脑中一个叫做蘑菇体(Mushroom Body,MB)的结构。
蘑菇体是昆虫大脑中的学习中枢,相当于哺乳动物的海马体和杏仁核的某种混合体。它由大约2500个叫做Kenyon Cells(KCs,以发现者Francis Kenyon命名)的内在神经元组成。这些KCs的轴突向不同方向延伸,形成蘑菇体的"菌盖"和"菌柄"—— hence the name。
在嗅觉学习中,气味信息通过嗅球(antennal lobe)进入KCs的轴突末梢。每个KC对气味的响应极为稀疏——在2500个KCs中,通常只有不到10%会被特定气味激活。这种稀疏编码是记忆的基石:它确保不同气味的"指纹"不会混淆。
蘑菇体有多个功能分区。其中,γ-KCs又可细分为两类:
- γm(γ-main)KCs:主要接收嗅觉输入,是"气味专家"
- γd(γ-dorsal)KCs:主要接收视觉输入,是"颜色专家"
与此同时,蘑菇体还接受两类关键的"外援"神经元:
- 多巴胺能神经元(DANs):提供强化信号。当果蝇闻到气味后遭到电击(惩罚)或获得糖水(奖赏),特定DAN会释放多巴胺,在蘑菇体的特定"隔室"(compartment)中标记"这个气味是坏/好的"。
- DPM神经元(Dorsal Paired Medial):一对5-羟色胺能(serotoninergic)神经元,它们在训练后约30分钟开始增强活动,对记忆巩固至关重要。
- APL神经元(Anterior Paired Lateral):一个巨大的GABA能抑制性神经元,向整个蘑菇体提供反馈抑制,防止KCs过度兴奋。
这个精巧的电路,构成了果蝇学习和记忆的硬件基础。
四、实验揭秘:颜色+气味=超强记忆
Waddell团队的实验设计堪称神经行为学的典范。
实验一:多感官学习增强记忆
研究者训练果蝇将特定气味(比如3-辛醇)与特定颜色(比如绿色)配对。训练分为两种情况:
- 一致训练:CS+(目标气味)始终与"好"颜色一起出现,CS-(对照气味)与"坏"颜色一起出现
- 不一致训练:颜色和气味的对应关系在不同训练中互换
关键发现:当果蝇同时学习颜色和气味时,即便之后只测试嗅觉记忆(只给气味不给颜色),它们的表现也显著优于只接受嗅觉训练的果蝇。
这意味着什么?多感官信息不仅仅是"叠加"——它从根本上改变了记忆本身的质量。
实验二:视觉KCs是必需的
但"表现更好"不等于"机制改变"。为了证明多感官学习确实改写了神经回路,研究者使用了Shi^ts1温度敏感突变体——在特定温度下,这种突变会阻断神经递质释放。
他们用不同的GAL4驱动子特异性地在测试阶段沉默γd KCs(视觉KCs)的输出。
结果令人震惊:沉默γd KCs不仅消除了多感官训练后的视觉记忆增强,还消除了嗅觉记忆的增强。换句话说,如果你不让果蝇的"视觉神经元"参与,它不仅记不住颜色,连气味的记忆也变弱了。
这证明了一个惊人的结论:视觉KCs已经被招募进了嗅觉记忆的印迹中。
实验三:电压成像实时观察
为了直接观察这种跨模态招募,研究者使用了一种叫做ASAP2f的电压指示剂,对固定果蝇的γd KCs进行双光子电压成像。
在单感官嗅觉训练后,给果蝇闻CS+气味时,γd KCs没有任何反应——毕竟它们是"视觉神经元"。
但在多感官训练后,同样的CS+气味现在能够在γd KCs中诱发出兴奋性反应。γd KCs的轴突末梢从γ4到γ5区段获得了对气味的响应能力。
反过来,嗅觉γm KCs也获得了对颜色的响应。
这不是某种高层整合的结果——这是在KCs轴突层面的直接重编程。
五、跨模态绑定的神经芭蕾
那么,这种"视觉神经元变成嗅觉记忆的一部分"的魔法,究竟是如何实现的?
Waddell团队揭示了一个层层递进的级联机制,宛如一场精心编排的神经芭蕾:
第一幕:多巴胺释放"松绑"
当果蝇同时闻到气味并看到颜色时,气味和颜色分别激活了γm和γd KCs。与此同时,强化信号(奖赏或惩罚)激活了特定的多巴胺能神经元(DANs)。
多巴胺不仅标记了"这个刺激是好/坏的",它还做了一件事:抑制了APL神经元。
APL是蘑菇体中一个巨大的GABA能抑制性神经元。它就像一张大网,平时笼罩在所有KCs上方,防止它们过度兴奋。多巴胺通过激活APL上的DopR2受体(一种抑制性受体),让APL"安静下来"。
这相当于打开了一扇门。
第二幕:DPM神经元搭起"兴奋性桥梁"
APL的沉默为下一步创造了条件。
DPM神经元是一对5-羟色胺能神经元,它们的树突和轴突跨越了蘑菇体的多个隔室。关键发现是:DPM神经元的特定分支可以在γm和γd KCs之间形成隔室特异性的微电路桥接。
平时,DPM向KCs提供抑制性反馈(通过5-HT2A等受体)。但在多感官学习的条件下,DPM的特定分支转变为兴奋性连接——它们释放的5-羟色胺通过5-HT2A受体激活了γd KCs。
研究者发现,敲低DPM神经元输出(无论是在训练时还是测试时)都会消除多感官记忆增强。而敲低γd KCs上的5-HT2A受体也有同样效果。
DPM神经元是这场跨模态绑定的核心桥梁。
第三幕:印迹扩展
最终的结果是:代表嗅觉记忆的印迹从γm KCs扩展到了γd KCs,反之亦然。
在单感官学习中,记忆印迹主要存在于被直接激活的KCs中。但在多感官学习中,原本只响应一种感官模态的KCs现在变成了"双模态"的——它们不仅对原来的模态响应,还对新的模态响应。
这种"印迹的拓宽"带来了两个实际好处:
- 更强的记忆:更多神经元参与编码同一个记忆,意味着记忆更鲁棒、更难被遗忘
- 跨模态提取:仅凭单一感官线索(比如只闻到气味),就能激活完整的跨模态记忆
有趣的是,奖赏和惩罚训练会在蘑菇体的不同隔室产生这种绑定:
- 奖赏学习(糖水):多巴胺主要作用于γ4和γ5区段,因此跨模态绑定主要发生在这些远端区段
- 惩罚学习(电击):多巴胺作用于γ1和γ2近端区段,因此绑定发生在γ1之后的所有轴突段
这解释了为什么不同的强化信号会导致不同程度的跨模态整合。
六、从果蝇到人类:记忆的普遍法则
一只果蝇的视觉神经元记住了气味——这对我们人类意味着什么?
首先,这验证了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早已感知到的现象:多感官学习确实比单感官学习更有效。在教室里,学生同时看到幻灯片和听到讲解,比只听课或只看幻灯片记得更牢。这不是巧合——它反映了神经系统的一种深层设计原则。
其次,这项研究提供了一个统一框架来解释跨模态记忆的神经机制。虽然人类大脑远比果蝇复杂,但许多核心分子机制是保守的:
- cAMP信号通路
- 多巴胺能强化学习
- 5-羟色胺能调节
- GABA能抑制控制
第三,这个发现对理解记忆障碍有深远意义。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早期症状往往包括嗅觉减退——也许这不是巧合。如果嗅觉记忆印迹依赖跨模态绑定来增强,那么嗅觉信息的缺失可能不仅影响嗅觉记忆本身,还会削弱与之绑定的其他模态记忆。
同样,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中,单一感官线索(比如某种气味)就能触发完整的创伤记忆闪回——这可能正是印迹过度扩展的结果。理解这种跨模态绑定的机制,可能为治疗PTSD提供新的干预靶点。
最后,也是最深刻的:记忆不是静态的文件,而是动态的网络。
传统的记忆模型把大脑想象成一台计算机——信息被编码、存储、然后按需要提取。但Waddell团队的发现告诉我们,记忆更像是一幅不断被重绘的地图。每一次新的学习经历,都可能重新绘制这张地图的边界,让原本不相关的神经元建立起新的连接。
你的眼睛记住了气味。这不是bug——这是大脑最优雅的设计。
参考文献
- Okray, Z., Jacob, P.F., Stern, C. & Waddell, S. Multisensory learning recruits visual neurons into an olfactory memory engram. Nature (2023). arXiv:2604.28007 [q-bio.N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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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onegawa, S., Liu, X., Ramirez, S. & Redondo, R. Memory Engram Cells Have Come of Age. Neuron 87, 918-931 (2015).
- Semon, R. Die Mneme als erhaltendes Prinzip im Wechsel des organischen Geschehens. Wilhelm Engelmann, Leipzig (1904).
- Zeng, J. et al. Local 5-HT signaling bi-directionally regulates the coincidence time window for associative learning. Neuron 111, 765-781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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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rashes, M.J. et al. A neural circuit memory. Neuron 53, 103-115 (2007).
- Heisenberg, M. Mushroom body memoir: from maps to models. Nature Reviews Neuroscience 4, 266-275 (2003).
- Liu, X. et al. Optogenetic stimulation of a hippocampal engram activates fear memory recall. Nature 484, 381-385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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