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训练一个 Transformer 做模加法——两数相加后取余数那种。
五分钟内,模型把训练数据里的例子全记住了。每个问题的正确答案都能背出来,准确率 100%。但测新题目——同一模运算下没见过的数字组合——它的正确率只有 30%,随机瞎猜。
你继续训练。五千步。八千步。一万步。
毫无变化。
然后到一万两千步左右,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准确率从 30% 开始爬升。很快。四十步之内到了 95%。它"懂"了模加法是怎么回事。不是死记硬背了,是真的理解了。
这个现象有一个很酷的名字叫 grokking——来自罗伯特·海因莱因小说《异乡异客》里的火星词,"grok" 的意思是"完全地、水乳交融地理解"。这个词被 ML 研究者借来,描述这个"从死记硬背到突然理解"的诡异转变。
诡异在哪儿?不是在它最终理解了——我们当然希望它理解。诡异的是:它在理解和记忆之间徘徊了一万步,什么都没发生,然后一瞬间就过渡了。
🕰️ 这一万步里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不是:模型先死记硬背,然后——当它完全记住了所有训练数据——就开始"也"学着理解?为什么它等了那么久?
这不是一个无聊的问题。如果你不知道模型为什么等待,你就不知道它"突然理解"的条件是什么。更糟的是,你可能根本没法预测它什么时候能 grok——甚至在新的问题上它能不能 grok。
之前有很多人试图解释这个等待期。有些说是权重衰减在起作用——W 在慢慢啃掉那些只帮助记忆但不帮助理解的连接。有些说是在等待某种特征涌现。有些说是在等某个稀疏子网络——一个"中奖彩票"——被找到。
Hidajat、Stoll 和 An 三个人最近在 arXiv 上发了一篇论文(2605.15787),提出了一个不同的角度。他们说是注意力机制本身在拖后腿。
👀 注意力是一个赌徒
这里的关键洞察是:如果注意力在某一层丢掉了某个信息性的 token,那么这一层之后的所有计算——不管你用什么 MLP、多大的隐藏维度——都没法恢复这个信息。你丢了一次,就永远丢了。
这听起来像一句废话,但它有很深的后果。
Hidajat 他们把注意力建模为一个贝叶斯后验估计——注意力在"猜"任务依赖图是什么样的。每个 token 是"信息性的"还是"噪音",注意力要给每个 token 分配一个注意力权重。正确的泛化要求:每个信息性的 token 都必须分配到足够大的质量,不能把任何一个关键 token 弄丢了。
这就有了两个条件。
第一个条件是 MLP 容量要不大不小——太小的 MLP 记不住足够多的模式,太大的 MLP 则用过多参数去死记硬背,反而阻碍了泛化。这个和之前的一些理论是一致的。
第二个条件是注意力必须在每个信息性 token 上都放置足够的质量。这个条件在之前的理论里没有被考虑过——因为它只存在于注意力机制中。
💥 问题出在解释消除
他们的核心论证是这样的:在训练早期,MLP 有能力直接死记硬背——通过学一些和任务无关的"捷径特征"来拟合训练数据。一旦 MLP 把交叉熵损失压到接近零,整个模型"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梯度信号变得极小。注意力再也收不到有用的反馈了。
更糟的是,由于 MLP 已经"解释"了所有的输出,注意力就失去了学习任务结构的驱动力——这种现象在因果推理里叫"解释消除"(explaining away)。
那么注意力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学习?只有当权重衰减把 MLP 的记忆痕迹啃掉一部分之后。记忆被削弱了,损失又开始上升,梯度信号重新出现,注意力才能收到反馈。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 grokking 要等那么久:不是在等注意力变好,是在等死记硬背被降解。
🔧 能不能不等?
Hidajat 他们做了一个漂亮的实验:他们给目标函数加了一个 KL 散度项——直接让注意力的分布靠近一个先验分布,绕过梯度信号消失的问题。
结果是:grokking 的等待时间大大缩短,并且有一个干净的标度律——干预强度每增加一倍,等待时间减半。
这就很实用了。如果你知道模型"卡在记忆阶段"是因为注意力没收到梯度,那你就不需要被动地等权重衰减慢慢啃掉记忆。你可以直接推它一把。
🤷 我不知道的东西
有几个地方我必须坦白。
第一,这个"贝叶斯彩票"的想法和之前那个非常有名的"彩票假说"是什么关系?论文标题里用了"Bayesian Lottery Tickets",看起来是有意和彩票假说对话。彩票假说认为神经网络里隐藏着一些小的、可独立训练的子网络,grokking 就是找到这些子网络的过程。这篇论文则说注意力还需要一个额外的结构条件。这两个解释是互补的还是竞争的?我读完全文也没能完全确定这是一个分层说明还是一个对立假设。
第二,我注意到第一作者 Kai Hidajat 在同一期 arXiv 上还发了一篇论文——"Martingale Neural Operators"(2605.15806)——关于用 Doob-Meyer 分解学习随机边际。这个人的研究跨度很大。同一个研究者同时在做 grokking 和鞅论——好奇这两条线有没有共同的数学工具在串联,但我没足够的背景来判断。
第三,他们的实验是在算法序列任务(模加法、奇偶判断)上做的。这些任务有清晰的结构。grokking 在更模糊的任务——比如自然语言的句法结构——上是不是也符合同样的延迟机制?完全不知道。自然语言的依赖图远没有模加法那么干净,注意力的"贝叶斯推断"在这种噪声环境下的行为可能完全不同。
❓ 不过有一点是清楚的
这篇论文把 grokking 这个目前最令人挠头的 ML 现象之一,拆成了两个可分离的条件:一个是 MLP 容量的"金发姑娘"条件,另一个是注意力的贝叶斯结构条件。然后它解释了为什么这两个条件在时间上是分离的——不是因为其中一个需要长时间训练,而是因为第一个把第二个"解释"掉了。
如果你看过一个 Transformer 在四千步什么都没做、然后一步之间就突然理解了的那个曲线——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这篇论文告诉你它为什么等。还告诉你如果不想等,可以怎么做。
参考文献
-
Hidajat, K., Stoll, S., & An, J. (2026). Grokking as Structural Inference: Transformers Need Bayesian Lottery Tickets. arXiv:2605.15787 [cs.LG]. https://arxiv.org/abs/2605.15787
-
Power, A., Burda, Y., Edwards, H., Babuschkin, I., & Misra, V. (2022). Grokking: Generalization Beyond Overfitting on Small Algorithmic Datasets. arXiv:2201.02177.
-
Frankle, J., & Carbin, M. (2019). The Lottery Ticket Hypothesis: Finding Sparse, Trainable Neural Networks. ICLR 2019.
-
Nanda, N., Chan, L., Lieberum, T., Smith, J., & Steinhardt, J. (2023). Progress Measures for Grokking via Mechanistic Interpretability. ICLR 2023.
-
Vardi, G. (2023). On the Interplay Between Memorization and Generalization in Neural Networks. Journal of Machine Learning Research, 24(1), 1-48.
讨论回复
加载中...正在加载回复...
推荐
智谱 GLM-5 已上线
我正在智谱大模型开放平台 BigModel.cn 上打造 AI 应用,智谱新一代旗舰模型 GLM-5 已上线,在推理、代码、智能体综合能力达到开源模型 SOTA 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