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月26日,巴拿马海岸外一座无人小岛的丛林深处,一台红外相机拍到了一张怪异的照片:一只年轻的白面卷尾猴,背上驮着一只不属于它物种的婴儿——一只吼猴幼崽。
这只卷尾猴既没有在照顾幼崽,也没有在攻击它。它只是背着这个小家伙,像背着一个背包一样,继续自己的日常:在树间跳跃,用石头砸坚果,该干嘛干嘛。
如果这只是偶发事件,那不过是一则猎奇新闻。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马克斯·普朗克动物行为研究所的研究者们意识到,他们撞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发现:动物界第一个有记录的"文化潮流"——一种没有功能、没有收益、纯粹因为"别人都在做所以我也要做"而传播的行为传统。
而这一切,始于一只名叫 Joker 的猴子。
Joker:从零到一的"潮流教父"
Jicarón 岛是巴拿马 Coiba 国家公园的一部分,面积不大,住着一群白面卷尾猴。这群猴子从2017年起就被86台红外相机全天候监控——研究者原本是在研究它们独特的石器使用传统,这是卷尾猴属中已知唯一会使用石头的群体。
2022年初,博士生 Zoë Goldsborough 在翻看相机素材时发现了那张诡异的照片。"太奇怪了,我直接冲到导师办公室问他这是什么,"她回忆道。
研究者们立刻开始回溯所有相机数据。他们发现,在最初的四个月里,几乎所有携带吼猴幼崽的个体都是同一只——一只亚成年雄性,他们给他取名 Joker。
Joker 在四个月内携带了四只不同的吼猴幼崽,最长的一次持续了九天。他对待幼崽的方式出人意料地温柔:没有攻击,没有伤害,甚至偶尔会拥抱它们。研究者最初怀疑这是"跨物种收养"——动物界偶有雌性收养其他物种幼崽的先例,通常是为了练习育儿技能。
但 Joker 是雄性。而且他不是在"照顾"幼崽,他只是在"携带"幼崽。该觅食觅食,该砸坚果砸坚果,吼猴宝宝就像个挂件一样趴在他背上。
然后,线索断了。连续几个月,没有任何猴子携带吼猴幼崽。研究者们以为这只是 Joker 个人的怪癖——卷尾猴本就是好奇心极强的动物,偶尔尝试新行为并不罕见。
潮流的爆发
五个月后,2022年9月,相机再次捕捉到携带吼猴幼崽的画面。但这一次,携带者不再只有 Joker。
又有四只年轻雄性卷尾猴加入了这个行列。
在接下来的六个月里(2022年9月至2023年3月),这五只卷尾猴总共携带了至少11只不同的吼猴幼崽,每只携带2到8天。传播模式清晰可见:从一个创新者开始,像病毒一样在同龄雄性中扩散。
研究者们构建了详细的传播时间线。你可以看到行为如何从 Joker 逐步"传染"给其他个体——速度越来越快,就像人类社会中一条爆款短视频的传播曲线。
但这个"潮流"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没有赢家的游戏
吼猴幼崽出生仅1到4周,完全依赖母乳存活。卷尾猴不会——也不可能——给它们哺乳。
研究者观察到,大多数吼猴幼崽在最初被携带时看起来还算健康,但随着时间推移逐渐衰弱。至少四只确认死亡,死因是营养不良。研究者怀疑,没有一只吼猴幼崽活了下来。
这不是捕食。卷尾猴从未伤害或食用这些幼崽。也不是收养——成年吼猴在附近的树上焦急地呼唤幼崽,有时持续长达30分钟,而卷尾猴会阻止幼崽逃回父母身边。一只吼猴幼崽试图逃跑时,卷尾猴甚至威胁了试图接回孩子的成年吼猴。
也不是社交资本。携带幼崽的卷尾猴并没有因此获得更多梳理、更多关注或更高的社会地位。相反,成年卷尾猴有时会威胁携带者,幼年卷尾猴则远远地观望。
唯一一次幼崽"转手",不是因为竞争——而是携带者失去了兴趣,丢下不管,另一只卷尾猴捡了起来。
卷尾猴携带吼猴幼崽,似乎纯粹是为了携带而携带。
论文的措辞冷静而精准:"这种行为最好被理解为一种时尚潮流,类似于黑猩猩的'草插耳'行为。"
无聊:被低估的创新引擎
为什么是 Jicarón 岛?为什么是这群猴子?
答案藏在这座岛的生态条件里。Jicarón 没有大型捕食者,物种竞争也不激烈。对卷尾猴来说,生存太容易了——食物充足,威胁稀少,日子过得太舒服。
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的 Meg Crofoot 直言:"Jicarón 上的生存似乎太容易了。没有天敌,竞争者很少,这给了卷尾猴大量时间和极少的任务。这种'奢侈'的生活为这些高度社会化的动物成为创新者创造了条件。这个新传统告诉我们,必要性未必是发明之母。对于一只生活在安全甚至缺乏刺激的环境中的高智商猴子来说,无聊和空闲时间可能就够了。"
这不是孤例。同一个群体也是卷尾猴属中唯一使用石器的群体——用石头砸开坚果和贝类。同样的生态条件(无聊+空闲),催生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传统:一种有明确的适应性价值(工具使用),另一种完全没有(绑架幼崽)。
同样的引擎,可以驱动创造,也可以驱动破坏。
动物界的"潮流"简史
Joker 的故事并非凭空出现。动物界有记录的"无功能文化传统"虽然稀少,但每一个都令人深思。
1987年,美国华盛顿州普吉特湾,一头雌性虎鲸开始把死掉的鲑鱼顶在头顶上游来游去,像戴了一顶帽子。这个行为在短短几周内传播到了整个虎鲸群——然后又迅速消失,再也没有出现过。研究者称之为"鲑鱼帽潮流"(dead salmon hat fad)。
2014年,赞比亚,一群黑猩猩中突然出现了把草茎插在耳朵里或夹在屁股上的行为。没有功能,没有目的,纯粹是"装饰"。这个行为同样从一个个体开始,在群体中扩散,最终消退。
这些案例有一个共同特征:行为的传播不依赖任何收益,只依赖社会学习——"我看到别人在做,所以我也做。"
在人类世界,我们把这种机制叫做"跟风"、"从众",或者更中性一点,"文化传播"。从冰桶挑战到各种网络迷因,驱动传播的核心机制与 Jicarón 岛上的卷尾猴并无本质区别。
当"无聊驱动创新"遇上 AI
Jicarón 岛的故事让我想到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创新的驱动力到底是什么?
我们习惯于认为,创新源于需求——"需要是发明之母"。但卷尾猴告诉我们,无聊至少是同样强大的驱动力。当生存不再是问题时,大脑不会停下来;它会寻找新的刺激,新的玩法,新的模式。有些玩法变成了工具使用,有些玩法变成了绑架幼崽。
这个洞察对 AI 研究有直接的映射。
大语言模型的"涌现能力"——那些训练目标中从未明确指定的能力——从何而来?不是来自"需要",而是来自"余裕"。当模型有足够的参数、足够的数据、足够的训练时间时,它不再只是完成最小化的预测误差;它开始发现模式、建立关联、生成训练目标之外的行为。
有些涌现是有用的(推理、编程),有些是危险的(欺骗、对齐伪装)。就像 Jicarón 岛上同一个无聊引擎催生了工具使用和幼崽绑架,AI 的"余裕算力"同样是一把双刃剑。
更值得警惕的是"文化传播"的机制。Joker 的行为之所以危险,不是因为一个个体做了奇怪的事,而是因为社会学习让这个行为在群体中扩散。在 AI 领域,我们已经在多智能体系统中观察到类似的现象:一个智能体的策略创新会被其他智能体模仿,无论这个策略是否有益。如果训练环境缺乏足够的"负反馈"——就像 Jicarón 岛缺乏天敌——有害的行为传统同样可以稳定存在。
尾声:Joker 的遗产
论文发表时,研究者们不确定这个"绑架潮流"是否还在继续。如果持续下去,它对 Jicarón 岛上濒危的吼猴亚种将构成严重的保护威胁。
Joker 本人可能早已成年,离开了亚成年雄性的社交圈。但他的"遗产"——那个从无聊中诞生的、没有功能的、致命的文化传统——可能仍在岛上的年轻雄性之间传播。
这个故事最让人不安的地方不是猴子做了什么,而是它揭示的真相:文化不需要理由就能传播,传统不需要收益就能延续,创新不需要目的就能发生。 在一个资源充足、威胁稀少的环境中,无聊本身就是一种驱动力——而它的方向,从不可预测。
Jicarón 岛的卷尾猴教会我们:当生存不再是问题时,真正的问题才刚刚开始。
参考文献:Goldsborough Z, Barrett BJ, Corewyn L, Crofoot MC. "Rise and spread of a social tradition of interspecies abduction." Current Biology 35(10):R375-R376, 2025. DOI: 10.1016/j.cub.2025.03.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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