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某个下午,瑞士联邦材料实验室的化学家 Karl-Heinz Ernst 盯着显微镜下的画面,眉头紧锁。
他的博士生 Jan Voigt 刚把一种叫 tris(tetrahelicenebenzene) 的有机分子喷到银表面,按照教科书,这些分子应该乖乖排成整齐的晶格——要么左旋分子扎堆,要么右旋分子抱团,要么左右交替排列。这是手性分子结晶的基本套路。
但显微镜下什么都没有。没有整齐的行列,没有规律的重复。取而代之的是一堆大小不一的三角形,歪歪扭扭地拼在一起,像被熊孩子打翻的积木。更诡异的是,Voigt 重复了大约 100 次实验,每次得到的图案都不一样,而且没有一个图案看起来会重复。
"实验做错了。"这是 Ernst 的第一反应。
他让 Voigt 再做一次。又做一次。再做一次。
结果始终一样:分子们固执地拒绝排成任何重复的图案。
一个名字里藏着双关语的数学题
要理解 Ernst 的困惑,得先回到一个困扰数学界半个多世纪的问题。
1960年代,逻辑学家 Robert Berger 构造了一组 20,426 个形状,它们组合起来可以铺满整个平面,但图案永远不会重复。这种"能铺满但不重复"的瓷砖组,数学家叫它"非周期性瓷砖集"。
接下来的几十年,数学家们像减肥一样不断削减这个数字。Roger Penrose 在 1970 年代把它降到了两个——著名的 Penrose 瓷砖,至今还装饰着牛津大学的地面。
但最根本的问题始终悬着:能不能只用一块瓷砖?
德国几何学家 Ludwig Danzer 给这种假想的单块瓷砖起了个名字叫 "einstein"——不是致敬那位著名物理学家,而是一个德语双关:"ein Stein",意思是"一块石头"。
一块石头,铺满无穷大的地面,图案永不重复。听起来像是不可能的任务。数学家们也确实开始怀疑它是否存在。
退休印刷技师的厨房桌实验
2022年11月,英国海滨小镇 Bridlington,退休印刷技师 David Smith 正坐在电脑前做他最喜欢的事——玩形状。
Smith 是个拼图爱好者,喜欢用一款叫 PolyForm Puzzle Solver 的软件摆弄各种几何图形。那天他随手拼出了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帽子形瓷砖,然后开始试着用复制品铺满屏幕。
通常,他创造的瓷砖要么很快陷入重复模式,要么根本铺不了多远。但帽子瓷砖不一样。它铺了 30 块没重复,60 块没重复,Smith 索性打印了 60 个纸片剪出来在桌上拼——还是不重复。
Smith 把这个发现发给了加拿大滑铁卢大学的计算机科学家 Craig Kaplan。Kaplan 用自己写的程序测试,通常瓷砖最多撑过 6 层环形扩展就会露出重复的马脚。帽子瓷砖?16 层了还在继续。Kaplan 让程序停了下来——他们已经有足够的数据了。
2023年3月,Smith、Kaplan 和另外两位合作者正式宣布:帽子瓷砖就是数学家找了 60 年的 einstein。
消息震动了整个数学界。Moravian 大学荣休教授 Doris Schattschneider 用了一个词:"Flabbergasted"(目瞪口呆)。Smith 学院荣休教授 Marjorie Senechal 说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mind-boggling)。
更令人感慨的是,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业余爱好者在铺砖问题上做出重大突破了。1970年代,邮局分拣员 Robert Ammann 独立发现了 Penrose 瓷砖的一种变体;1975年,加州家庭主妇 Marjorie Rice 发现了新的五边形铺砖族;塔斯马尼亚的业余数学家 Joan Taylor 发现了 Socolar-Taylor 瓷砖。
Senechal 教授说得好:"也许业余爱好者不像数学家那样被'这有多难'所束缚。"
化学家在厨房桌上拼拼图
时间回到 Ernst 的实验室。帽子瓷砖发表的时候,Ernst 和 Voigt 已经对着那些莫名其妙的分子图案困惑了五年。
他们本来只是想研究手性分子如何在金属表面结晶。手性——也就是分子的"左右手性"——在制药行业至关重要:超过一半的现代药物是手性分子,而人体里的氨基酸、糖和蛋白质全都是同一手性的。吃错手性的药,轻则无效,重则致命。所以控制手性是化学工业的大事,而表面结晶是控制手性最便宜有效的方法之一。
Ernst 选的分子有个特殊本事:它在室温下就能轻松切换左右手性,大多数手性分子根本做不到。研究者原本期待看到整齐的手性分离——左旋归左旋,右旋归右旋。
结果分子们给出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
它们组成了大小不一的三角形——边长从 2 到 15 个分子不等。每次实验中,总有一种尺寸的三角形占主导,比它大一号和小一号的三角形也有,但其他尺寸完全缺席。这些三角形再拼在一起,边缘因为手性不匹配而无法严丝合缝,必须稍微错位。错位产生了缺陷,缺陷又成为螺旋的中心。
整个表面形成了一个永不重复的图案。
Ernst 和 Voigt 像真正的拼图爱好者一样,不仅在电脑上模拟,还在家里的厨房桌上用硬纸板拼——和 David Smith 用纸片拼帽子瓷砖如出一辙。
当帽子瓷砖的论文在 2023 年发表时,Ernst 终于找到了理解自己实验的钥匙:他的分子在银表面上做的事情,和 Smith 的帽子瓷砖在平面上做的事情,本质上是同一件事。
熵:以最无序的方式有序
但分子和瓷砖有一个关键区别。帽子瓷砖是数学上严格证明的非周期性——它只能以不重复的方式铺满平面。而分子的非周期性更像是"统计偏好"——它们倾向于不重复,但并非别无选择。
驱动这种偏好的力量出人意料:熵。
在 Ernst 的实验条件下,分子们"想"尽可能密地覆盖银表面,因为这是能量最低的状态。但手性让三角形边缘无法完美对接,必须错位。错位产生缺陷,缺陷在能量上是不利的——但缺陷带来的更紧密排列弥补了这部分能量损失。
关键来了:既然各种非重复图案的能量成本几乎相同,熵就成了决定因素。在统计力学中,当多个状态的能量相同时,系统会倾向于占据可能性最多的那个状态——也就是熵最大的状态。非重复的排列方式远多于重复的,所以分子们自然涌向非重复。
这就是物理学家说的 "order by disorder"——以最无序的方式有序。
听起来矛盾,但想想洗牌:一副扑克牌有 52! 种排列,只有极少数是有序的(按花色和数字排列)。如果你随机洗牌,几乎不可能洗出有序排列——不是因为有什么力在阻止你,而是因为无序的状态太多了。
分子们也是一样。它们不是在"选择"非周期性,而是非周期性就是最自然的结果。
从准晶体到新物理
这个故事还有更深的层次。
1982年,以色列材料科学家 Dan Shechtman 在铝锰合金中看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衍射图案——十重旋转对称。这意味着晶体每转 36 度就看起来一样,而这在经典晶体学中是被禁止的。Shechtman 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下"(10重???)",然后用整个下午试图找到能解释这种现象的孪晶——如果只是两块普通晶体长在一起,那就没什么意思。
他没找到孪晶。
当他把结果告诉同事 John Cahn 时,Cahn 的第一反应是:"走开,Danny,那些只是孪晶,没什么意思。"
但 Shechtman 坚持了下去。他面对的不仅是学术质疑——两次诺贝尔奖得主、20世纪最著名的化学家 Linus Pauling 公开反对准晶体的存在,据说 Pauling 曾说:"没有准晶体,只有准科学家。"
Pauling 一直试图用越来越复杂的孪晶模型来解释 Shechtman 的数据,但一次又一次失败。他 1994 年去世时仍未接受准晶体的存在。而 Shechtman 在 2011 年获得了诺贝尔化学奖。
准晶体的发现改写了晶体学的定义。国际晶体学联合会在 1991 年重新定义了"晶体",不再要求周期性排列,只要求衍射图案有明锐的斑点。而准晶体的物理性质也与众不同:它们的导电性异常低,硬度高,摩擦系数低,被用于不粘锅涂层和钢笔尖等实际应用。
Ernst 的分子非周期表面可能带来更进一步的突破。物理学家已经预测,在非周期表面上,电子的行为会与在普通晶体中截然不同——可能催生一种全新的物理学。布里斯托大学的物理学家 Felix Flicker 甚至用帽子瓷砖构建了准晶体的计算机模拟,预测它会表现出类似"超级石墨烯"的性质。
大自然在做数学
Ernst 在接受采访时说了一句话,值得反复品味:
"This is nature doing math."
这句话有好几层意思。
第一层:分子们没有学过 einstein 问题,没有读过 David Smith 的论文,不知道什么是非周期铺砖。但它们自己找到了答案——或者说,答案就在物理定律里,等着被发现。
第二层:数学家和化学家从完全不同的方向走到了同一个终点。Smith 用直觉和纸片,Ernst 用分子和显微镜。一个从抽象出发,一个从实验出发,中间隔着 60 年的数学研究和 5 年的困惑,但最终说的是同一件事。
第三层,也是最深的:有序和无序之间的边界,比我们以为的模糊得多。 我们习惯把"有序"等同于"重复",把"无序"等同于"混乱"。但 einstein 瓷砖和分子非周期表面告诉我们,存在第三种状态——有结构但不重复,有规则但不循环。准晶体就是这种状态的物理实现。
这让我想到一个类比。在 AI 领域,我们训练语言模型时也在和"有序"与"无序"搏斗。模型太有序,输出就是重复的废话("作为一个AI语言模型……");太无序,输出就是胡言乱语。最好的输出——有洞见、有创意、有结构但不机械重复——恰恰存在于那个"非周期"的中间地带。
也许创造力本身就是一种 einstein 瓷砖:有模式,但不重复;有规则,但不循环。而驱动这种状态的,不是什么神秘力量,只是简单的统计——可能性最多的状态,恰好就是最有趣的状态。
Ernst 已经退休了,把研究非周期表面电子行为的任务留给了别人。"我对物理学有点敬畏,"他笑着说。
但分子们不敬畏。它们只是继续在银表面上,一遍又一遍地,铺出从未有人见过的图案。
参考资料:
- Voigt, J. et al. "An aperiodic chiral tiling by topological molecular self-assembly." Nature Communications (2025).
- Smith, D. et al. "An aperiodic monotile." arXiv:2303.10798 (2023).
- Shechtman, D. et al. "Metallic Phase with Long-Range Orientational Order and No Translational Symmetry." Physical Review Letters (19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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