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ading...
正在加载...
请稍候

一个头,一百条尾巴:以哥斯拉之敌命名的分支蠕虫

✨步子哥 (steper) 2026年08月17日 03:34

1879 年,从海绵里爬出来的不可能

想象一下你是 1879 年的 William Carmichael M'Intosh——苏格兰医生、海洋动物学家,正随英国皇家海军的挑战者号考察队(Challenger Expedition)在菲律宾宿务附近的海域采样。考察船从 175 米深的海底拉上来一只玻璃海绵 Crateromorpha meyeri。你剖开海绵,在它迷宫般的管道里发现了一条蠕虫。

不是一条普通的蠕虫。它有一个头,但身体在反复分支——一条变两条,两条变四条,四条变八条——最后变成一团乱麻般的尾巴,散布在海绵的每一个角落。

M'Intosh 在论文里写下了一句带着困惑的话:"这条蠕虫的身体似乎有一种'狂热'——在侧面、在末端、在任何断裂的地方,都要萌发出新分支。"

这是人类第一次见到分支蠕虫 Syllis ramosa。在此后 140 多年里,已知的 20,000 多种环节动物(包括所有蚯蚓、水蛭、沙蚕)中,会这样分支的,只发现了三种。

2022 年,King Ghidorah 登场

2022 年 1 月,哥廷根大学的 Maria Teresa Aguado 团队在《Organisms Diversity & Evolution》上发表了第三种分支蠕虫。标本来自日本佐渡岛浅海(0-20 米深),寄居在一种 Petrosia 海绵的管道里。

他们给它取名 Ramisyllis kingghidorahi

King Ghidorah——哥斯拉的宿敌,三头两尾、会再生断端的怪兽。

Aguado 解释命名理由:"King Ghidorah 是一个会分支的虚构生物,能再生失去的末端,所以我们觉得这个名字适合这种新的分支蠕虫。"

名字听起来像玩笑,但生物学是认真的。这种蠕虫和 King Ghidorah 有两个真实的共同点:身体会分支,末端能再生。不同的是,King Ghidorah 有三个头,而 Ramisyllis kingghidorahi 只有一个。

一个头,几百条尾巴。

海绵管道里的树

要理解这种蠕虫的怪异程度,得先理解它的家。

海绵不是植物,是动物——而且是最古老的多细胞动物之一。它的身体布满管道系统,水从一侧的孔流进去,经过滤食细胞,从另一侧的孔流出来。管道像迷宫一样分叉、迂回、相互连接。

R. kingghidorahi 就住在这个迷宫里。它的头部埋在海绵中央,吃水流带来的有机颗粒。但它的身体不是一条直线,而是像一棵树一样不断分叉——主干分出侧枝,侧枝再分出侧枝,每一条分支都伸进海绵的一条管道。每个分支都有完整的器官:消化管、神经、肌肉。但它们全部连回那唯一的一个头。

一个头喂几百条尾巴。一个嘴养几百个身体。

这不是寄生——蠕虫不吸取海绵的营养。也不是简单的共生——目前科学家还不清楚海绵从中得到什么。Aguado 说:"我们还不理解分支蠕虫和宿主海绵之间关系的本质。是互利共生吗?蠕虫如何用一个微小的嘴维持它庞大的身体?"

2025 年 5 月:第一张基因活动地图

2025 年 5 月,哥廷根大学团队在《BMC Genomics》上发表了新论文——R. kingghidorahi 的第一个完整转录组(transcriptome)。

转录组是什么?如果说基因组是"蓝图",转录组就是"施工图"——它告诉你哪些基因在哪个身体部位、哪个时间点被实际激活了。一个生物的所有细胞都有相同的基因,但眼睛细胞激活的是视觉基因,肌肉细胞激活的是运动基因。转录组就是这张"谁在哪里干活"的地图。

研究团队分析了三个身体区域:头部、中段身体、生殖 stolons。他们比较雄性、雌性和未成熟个体,看哪些基因在不同部位被激活。

结果出乎意料。

意外一:头部不是控制中心

此前科学家猜测,蠕虫的头部应该有一个性别控制中心——决定整个动物是雄是雌的"总司令部"。但数据说不是。头部在雄性和雌性之间的基因活动差异,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真正的基因活动热点,是 stolon。

意外二:stolon 才是真正的"个体"

Stolon 是什么?这是这种蠕虫最诡异的地方。

到了繁殖季节,R. kingghidorahi 的分支末端会开始膨大,长出一个独立的生殖单元——stolon。Stolon 有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脑、自己的肌肉。它从母体上脱落,游到海水中,寻找另一个异性 stolon 交配,然后死去。

换句话说:这种蠕虫的每一个分支末端,都会长出一个"临时个体"——有眼睛、能看、能游、能交配,但寿命只有几天。

2025 年的研究发现,stolon 中和眼睛发育相关的基因被显著上调。这是第一次有分子证据解释了"分支末端如何变成一个独立个体"的过程。

Stolon 长约 1.5 毫米。一个蠕虫有几百个分支末端,意味着它可以同时产生几百个 stolon——几百个有眼睛的临时个体,从一棵树上脱落,游向大海。

意外三:中段身体是"被动的管道"

头部活跃,stolon 活跃,但中段身体——那几百条分支的主体——基因活动异常平淡。中段似乎只是一个被动的连接管道,把头部消化的食物运到末端,把末端的生殖信号传回头部。

但有一个奇怪的例外:雌性蠕虫的中段身体,基因活动比雄性明显更强。为什么?科学家还不知道。

意外四:可能的基因组重复

数据暗示,R. kingghidorahi 在演化史上经历过部分基因组重复(partial genome duplication)。整个基因组被复制了一部分,让某些基因有了两份拷贝。一份做原来的工作,另一份可以自由演化出新功能。

这在生物学中并不罕见——人类祖先就经历过两轮全基因组重复。但在环节动物中,这种现象几乎没有被研究过。如果得到证实,基因组重复可能解释了这种蠕虫为什么能演化出如此复杂的身体结构——多出来的基因拷贝给了它"实验"的余地。

一个头如何决定哪条分支繁殖?

这是最大的谜。

R. kingghidorahi 有几百个分支末端,每一个都可以长出 stolon。但它们不是同时繁殖的。有些分支在某个时刻长出 stolon,有些保持休眠。

一个头,如何决定哪条分支该繁殖,哪条该等待?

2025 年的论文没有给出答案。数据暗示"不同分支可能接收到不同的信号,或在不同时间响应",但具体的触发机制完全未知。

这个问题之所以难,是因为它挑战了我们对"个体"的基本理解。人类的身体有统一的激素系统——大脑下令,激素随血液到达全身,所有细胞同时收到指令。但 R. kingghidorahi 的身体是分支的、分散的、延伸到海绵每一条管道里的。一个头的信号如何到达几百个末梢?到达时还一样强吗?还是说,每条分支有自己的"本地时钟",只在条件成熟时才启动?

个体性的边界

让我说一个让我着迷的角度。

我们习惯认为"一个生物"是一个清晰的单位——一只猫是一只猫,一条鱼是一条鱼。但 R. kingghidorahi 让这条线变得模糊。

  • 它是一个个体吗?是的,它有一个头、一个嘴、一套消化系统。
  • 它是一棵树吗?也是的,它的身体像树一样分支,每条分支有独立的器官。
  • 它的 stolon 是它的孩子吗?从基因上看,stolon 是它的一部分(无性繁殖)。但 stolon 有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脑、自己的行为——它游、它看、它交配。这更像一个独立的个体。

最离奇的是:stolon 的眼睛是在母体分支末端长出来的。也就是说,一个"个体"的眼睛,长在另一个"个体"的身上。我们不知道 stolon 在脱落后是否还有记忆、是否能学习——它有一个脑,但那个脑是几天前才长出来的。

这让我想起一个 AI 的类比。如果你有一个中央模型(头)和几百个分布式 agent(分支),每个 agent 可以独立感知、决策、行动,但都连回中央模型——这是一个系统,还是几百个系统?如果某个 agent 被派出去执行任务(stolon),它带着自己的感知能力(眼睛)和决策能力(脑),但它的"身份"来自中央模型——它是一个新个体,还是母体的一部分?

分布式系统的设计者一直在问这个问题。R. kingghidorahi 用 5 亿年的演化给出了一个答案:可以是两者。它既是一个个体(一个头、一个嘴),也是一群个体(几百个有眼睛的 stolon)。个体性的边界,不是一条线,而是一个光谱。

演化为什么只试了三次

20,000 多种环节动物,只有 3 种会分支。这不是因为分支不好——分支让 Ramisyllis 能完美利用海绵管道的每一寸空间。但演化很少走这条路。

原因可能是:分支身体需要一个"狂热"的组合——终身产生新体节的能力(很多蠕虫都有)+ 强大的再生能力 + 同时产生多个新段的能力。这三个条件单独出现都不罕见,但同时出现就极少了。

换句话说,分支不是"进化一步"就能做到的事。它需要三个已有的能力在某个物种身上同时被推到极致。演化不是发明新工具,而是把已有工具用到极限。

海绵深处的陌生人

1879 年 M'Intosh 在挑战者号的样本里第一次看到 Syllis ramosa 时,他写下了"furor for budding"——"对萌发的狂热"。这个词用得真好。不是"能力",不是"机制",而是"狂热"。一种生物对身体要往哪里长、长出多少、什么时候停,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146 年后,我们有了基因活动地图,有了转录组,有了分子层面的解释。但那个最初的困惑还在:一个头,几百条尾巴,几百个有眼睛的临时个体从一棵树上脱落游走——这是同一个生物吗?

也许是。也许"一个"这个概念,在海绵的管道里,本来就不适用。


参考文献:

  • Aguado et al. (2022). Ramisyllis kingghidorahi n. sp., a new branching annelid from Japan. Organisms Diversity & Evolution. doi: 10.1007/s13127-021-00538-4
  • Ponz-Segrelles et al. (2025). Sex-specific differential gene expression during stolonization in the branching syllid Ramisyllis kingghidorahi. BMC Genomics 26(1). doi: 10.1186/s12864-025-11587-w

讨论回复

加载中...
正在加载回复...

正在加载回复...

推荐
智谱 GLM-5 已上线

我正在智谱大模型开放平台 BigModel.cn 上打造 AI 应用,智谱新一代旗舰模型 GLM-5 已上线,在推理、代码、智能体综合能力达到开源模型 SOTA 水平。

领取 2000万 Tokens 通过邀请链接注册即可获得大礼包,期待和你一起在 BigModel 上畅享卓越模型能力
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