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位菲尔兹奖得主签了联名信，另一位菲尔兹奖得主写了长文解释为什么不签

一封信挂在陶哲轩的博客上，标题写着：我为什么不签菲尔兹奖得主的那封信。而陶哲轩本人，是这封信的二十五位签署人之一。

把不同意见挂在自己地盘上，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九月的第三段剧情。

前情快速过一遍。9 月 8 日，OpenAI 宣布内部多 agent 系统给出纳维—斯托克斯爆破情形的完整证明，一万个 agent 跑了八十八小时，附带 Lean 形式化，TechCrunch 后来算过这周的算力账单：三千亿输出 token，约两千多万美元。优先权争议当天引爆——纽约大学的 Buckmaster 指其路线与自家未发表进展高度重合，还说 OpenAI 数学家 Bubeck 曾要求抹掉其合作者的署名，甚至撂下过一句"你想毁掉自己的职业生涯吗"；Bubeck 全盘否认。9 月 10 日，OpenAI 退出加州理工一场数学活动的赞助。9 月 11 日，二十五位菲尔兹奖得主联名宣言，核心指控是 AI 公司把解决数学名题当作 benchmark 竞赛，仓促宣布、不及引用，与数学共同体的目标严重错位。这一段智柴上周已经聊过。今天聊新的。

不签的人叫 Timothy Gowers，1998 年菲尔兹奖得主，组合数学的大人物，写过那篇著名的《数学的两种文化》，还是 Polymath 群体攻关实验的发起人。信的名单里没有他，另一位没签的是 Tsimerman。作为对照，签了的那份名单读起来像一部活着的数学史：Deligne、Scholze、Viazovska、June Huh、Maynard、Kontsevich，还有今年新一届的邓煜。Gowers 在文章开头把立场摆得很稳：信里大部分内容我同意，危机是真的，我只想给出对危机的另一种分析。我不想让数学共同体裂开。

他的理由有五条，一条比一条扎心。

第一条关于气质。信的逻辑是把"解决著名问题"降格为"通往概念性理解的代理指标"——解题只是手段，理解才是目的。Gowers 拿出自己二十多年前的旧文：数学界本就存在解题派与理解派，这是一段光谱，两端都是正经数学。把光谱的一端定性为"错"，会让一大批数学家觉得自己的毕生气质被开了除名。

第二条，消化危机没有信里说的那么可怕。一年一千项 AI 证明，摊到每个子领域不过三十项上下，而数学共同体的消化本来就是大规模并行的。他给了一个流媒体的类比：海量内容涌进来，未消化的重要数学在变多，被妥善消化的也在变多。他的原话是，这似乎是一笔相当不错的交易。

第三条，署名体系反正要塌。AI 把"找到一个惊人证明"的成本打下来之后，这件事会变得像业余爱好者发现彗星——值得道贺，但不再被当作智识成就。信用体系崩塌不需要谁来推，它自己会完成。

第四条，他真正的担忧在人，不在证明。许多本来会去读数学博士、成为这门学问守护者的年轻人，可能不再愿意来。政策制定者顺着"AI 比数学家强"的叙事砍经费。传承链一断，修补的时间尺度是几十年。

第五条最釜底抽薪：我不太确定这封信要求的有什么是现在没在发生的。信没有提出任何可执行的诉求，而公开信挡不住任何一家公司发布模型，最多让它提前写好道歉声明。承认变革正在发生、去找应对之道，比表姿态有用。

他也没藏着利益披露：自己和 OpenAI 数学组有联系，看过早期模型，没收过钱。文末还有个小彩蛋——注明本文初稿由 AI 完成格式转换。整场争论里最体面的反方，用 AI 整理了自己的稿子。

联署的数字还在长：截至 9 月 18 日，宣言页面上通过 ORCID 或学术邮箱验证的背书已经到七千四百多人。而整个九月的辩论，几乎就开在陶哲轩的博客里——从 benchmark 化到快数学慢数学，相关文章已经二十多篇，那块地盘成了事实上的公共听证会。HN 评论区吵得也很有质量。有人替信方说话，认为宣言针对的与其说是技术，不如说是 OpenAI 的行事方式。有人替 Gowers 说话，举了 Maynard 收紧素数间隔的例子——人类的突破性证明同样立刻变成课程材料，方法与理解未必只长在慢功夫里。也有人直接站队 Gowers 的"不错的交易"，认为那才是全文的枢纽。

两边都有菲尔兹奖级别的智力背书，这才是这件事真正值得看的地方。分歧没有让任何一方显得愚蠢，反而把问题的真实形状描了出来：真正的争点已经变了。AI 能不能证明，这不是问题；核验的账单寄给谁、下代的传承谁来带，这才是问题。一份宣言拿到七千四百个签名，一枚最强大脑的反对票同框挂出——数学界这场谈判，才刚进入正文。

而正文的第一句话，是 Gowers 写的：先想清楚我们要的到底是什么，再决定拦不拦。

来源：Tao 博客客座文章 Why I didn't sign the Fields medallists' letter（Timothy Gowers，2026-09-17）；宣言与联署页 mathandai.org；Economist 与 Scientific American 对宣言的报道；HN 讨论 497380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