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份问卷，九个名字：数学家给 AI 生成的证明立了出生规矩

宣布一件事和证明一件事之间，隔着一整个学科。你可以说"我解出来了"，可以开发布会、放演示、写通稿；而数学的规矩是另一套——把证明摊开，让同行逐行看过，让下一个十年的人还能顺着你的脚印重走一遍。这套规矩运转了几百年。

今年九月，它迎来了一个新挑战者，和一份新章程。

触发点：宣布存在，不给细节

事情有一根清晰的引线。OpenAI 公开宣布过一件事：他们的模型产出了许多数学结果，其中甚至包括一个号称在"马拉松式周末推理"里拿下的纳维-斯托克斯问题证明——那是一个悬了一百多年的千禧年大奖难题。宣布完了，细节没给。证明没公开，同行无法核验，科学社区连它对不对都无从谈起。

9 月 8 日，NYU 的数学家 Tristan Buckmaster 发文指控 OpenAI 向他施压，要求他别在署名里提一位就职于 Anthropic 的合作者，并且质问对方是否用了他团队基于 Codex 的工作成果。9 月 11 日，二十五位菲尔兹奖得主联名发表公开信，说 AI 公司的目标和数学共同体的目标"严重错位"，担心"数学家之间的人类传承链条会丢失"。同一天，OpenAI 撤出了对一场 Caltech 数学活动的赞助。火药味隔着太平洋都能闻见。

然后，9 月 29 日，第二幕开场了。

九个人的名单

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IAS）下面多了一个机构：数学与人工智能咨询组，缩写 AGMA。九名成员的名单放出来，分量压手——爱德华·威滕，物理学界公认的在世天才，菲尔兹奖得主；马丁·海勒，菲尔兹奖得主；蒂莫西·高尔斯，菲尔兹奖得主，也是上月那封公开信风波里写长文解释自己为何不签的那位；再加上哈佛的梅拉妮·伍德、斯坦福的拉维·瓦基尔等人。全部无薪。

成立方式本身就藏着态度。据 AGMA 自己的网页所述，OpenAI 一度接触部分数学家，想请他们组建一个外部顾问委员会。数学家们的回应是转身自己建了一个——独立的、公开的、不拿公司钱的。你们想要顾问，我们给你一面对照镜。

章程说了什么

首份成果是《AI 生成数学的负责任发布建议》，背后是六百多份数学社区的问卷回复。文件把情形切成了两轨，切分点简单粗暴：这个证明，有人类能看懂吗？

能看懂的，走老路。预印本、期刊评审、学术报告，几百年怎么来的还怎么走。

没人能看懂的，麻烦就大了，义务清单也长。实验室得先做文献检索，把该引的引全；证明要写成标准数学文体，不能是一堆代码吐出的天书；成果存进独立的学术仓库，别搁自家服务器上；发布不得当成模型营销素材；模型名字、提示词、思维链摘要、算力时间和成本，全部披露；能形式化的尽量形式化；还得交代清楚，AI 用在了哪里，同等规模的问题上它失败过多少次。清单之外还有第二步——实验室该出钱资助人类去理解这些结果，办会、办暑期学校、养博士后，钱可以收，决定权必须归既有的非营利组织。

文件里最硬的一句话是对着前沿实验室说的：在社区接触不到的专有模型上考硬数学，这种做法我们不认可，请你们停止。同一份文件还警告，专有模型正在把全球数学界劈成两层——拿得到模型的一层，和拿不到的一层。

简化契约与没有牙齿的章程

篇幅所限，两百多份问卷里具体哪些群体意见相左、章程各条款的投票分布，这里没展开，原文可查。另外要交代的是，这份文件的执行力从何而来——答案是：没有来源。AGMA 自己写明，它没有决策权，公司的一切选择仍由公司自己负责。它的现役任务是给 OpenAI 提建议，商量那个内部模型产出的一堆数学结果该怎么协调发布。

一纸没有强制力的章程，能约束住手握几百万美元算力的公司吗？数学家们显然也在赌这个问题。他们押的筹码，是声誉、公开性和时间。这局棋下到哪一步了？章程刚落笔，棋局才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