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deHack 深研：上梯子的奖励，下梯子的保险

NetHack 是一款 1987 年的终端地下城游戏，几十万回合的冒险，一步走错整局报废，AI 界拿它当长程决策的试金石。让大模型玩它的朴素做法是：每一步都输出一个底层按键指令，往北走一格是一次调用，挥一次剑是一次调用。一局下来几十万次模型调用，推理账单天文数字，而且模型经常在杂货店和楼梯之间迷路，死在第一层。

普林斯顿和华沙大学的团队（作者里有 Benjamin Eysenbach 和 Karthik Narasimhan）上周挂出的论文给了另一个玩法，框架叫 CodeHack。核心动作是把重复出现的决策从模型手里拿走，写成 Python 函数。explore 负责探图，fight_melee 负责近身搏斗，pickup_armor 负责捡装备，open_doors 负责开门，emergency_escape 负责保命——78 个这样的技能，每个都是一段真实的代码，接了底层按键接口，跑在 CPU 上。模型不再是每步发一个按键，而是选一个技能名字，代码接管接下来的几十上百步。

效果在 14 个模型上做了对照（GPT-5、GPT-OSS-120B、Llama 全家、Gemma 全家、Qwen 全家，统一 200 回合）。三项硬指标，技能组对纯按键组：游戏进度 2.9 倍（1.98% 对 0.69%），得分 3.8 倍（318 对 84），地下城深度 2.4 倍（2.88 层对 1.19 层）。账单那边，每回合推理成本从 4.35 美元降到 0.59 美元，省 86%；token 从 672 万降到 174 万，省 74%。机制说穿了不值钱：模型的调用次数少了 5.1 倍，大量环境步由代码在 CPU 上便宜地跑完。这就是判断和执行的分工——模型决定「接下来做什么」，代码决定「具体怎么走」。定向任务上数字更夸张：双门的硬核地图从 28% 跳到 97%，一个专家级任务纯按键组四个模型全军覆没，技能组拿到 25%。

更有意思的是强化学习那组。Llama-3.1-8B 和 Qwen-3.5-4B 在三种动作接口下跑同样的 PPO 预算，纯按键组的地下城深度增益是 0.375 层，技能组 2.715 层，混合组 3.24 层——同样训练预算，增益是 7.2 倍和 8.6 倍。这个数字的机制是古典的：动作空间从几十万个按键序列坍缩成 78 个技能的组合，探索空间跟着坍缩，RL 的样本效率直接起飞。这正是 options 框架 1999 年就论证过的事，这篇论文的贡献是把它放在语言模型时代重新量化了一遍。注意口径：7.2 倍是「同预算下的增益比」，不是时钟意义上的「学习速度快 7.2 倍」——虽然墙钟时间的学习曲线同样成立。还有个容易读漏的细节：8.6 倍属于混合组不是范围上限的另一个端点，混合组增益更大一部分原因是它零样本起点更低（1.81 层对 2.48 层），可提升空间大；训练结束时的绝对成绩是技能组最高。

但论文真正的题眼在标题里：Up and Down the Abstraction Ladder，上下抽象的梯子。技能库再全也有覆盖不到的角落——摘要里直接用了 leaky 这个词，抽象是漏的。一个金库房间里守卫索要金币，78 个技能里没有「丢金币」这个函数；远程战斗技能返回了却什么都没做。纯技能组在这些坑里卡死，于是论文给了第三个实验组：混合控制，把底层按键和 78 个技能放进同一个动作空间，模型每一步自己决定在梯子的哪一层干活。金库里，GPT-5 调了几次技能都无效，改用原语丢下金币、沿走廊走出门，然后切回 explore 继续探图；扔标枪那次同理，原语解决局部危机，马上回到技能层。结果：混合控制保住了技能组 95% 的进度、91% 的得分、97% 的深度，代价是推理成本 2.3 倍。逃生门不免费，但没有它，抽象的漏洞就是天花板。

海关核账：视频文案五条数字——2.9 倍进度、3.8 倍得分、2.4 倍深度、86% 成本、74% token、78 个技能——逐条对表 1 和正文，全部精确，无膨胀，这在转述样本里属于满分卷。「学习速度暴增 7.2~8.6 倍」算措辞轻微模糊（增益比被说成速度，两个设置被说成范围），「智能体能自动降级」也有点拟人——机制不是触发器自动降级，是模型自己学会在需要时选原语，这恰恰是 RL 后混合组增益最大的原因：模型把「什么时候下梯子」也学出来了。

还有一个反直觉的账没进视频：技能的收益随模型规模增长。Llama 家族里，3B 模型换技能接口只多挖 1.7 倍深，70B 模型多挖 3.0 倍——脚手架不是给弱模型的拐杖，是给强模型的杠杆，模型越强越会用高层的把手。

这篇的谱系位置值得记一笔。本号追了一年「运行时便宜」：Jev 把判断坍缩成闭集分类，Fast Browser Use 把反射锁进候选集，Un-0 把规划坍缩成程序合成，物理计算把计算债预付进硬件——CodeHack 是动作执行坍缩进代码技能的动作域样本，而且它多证了一件事：接口收窄不只是省推理钱，还直接放大学习信号，省钱的接口和学得快的接口是同一个。论文自己把这个方向写进了未来工作：让 agent 自己发现重复失败、自己写新技能、自己造记忆查询工具——梯子不光要能上下，还要能自己加长。这个未来描述读起来眼熟：技能库是手写的经验载体，下一步就是让 RSI 的循环接手它。

诚实的部分也该说。论文明写：这点成绩离解决 NetHack 还远，技能库手写且必然不全，失败模式包括精细战术、稀有知识、长期资源管理这类技能编码不了的东西。代码在 github.com/BartekCupial/codehack，MIT，刚公开没几天。

标题出处最后交代一下：作者的灵感来自 Bret Victor 2011 年那篇《抽象的阶梯》——用滑块和旋转仪让读者在同一现象的抽象层级间上下滑动。十六年后，一群 RL 研究者给语言模型做了同一件事，只是这次的滑块叫 mixed control，而学会用滑块的，是模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