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瓶化学药剂，十二天，和第一声心跳

生命科学里最硬的常识之一：哺乳动物的起点写在精卵结合那一刻。全能性的窗口窄得可怜，人的受精卵最初几轮分裂还保留着发育成胎儿加胎盘的全能本事，到第五六天形成囊胚，全能性就消失了，只剩下多能性。想研究"从零开始"的发育，科学家手里一直没有趁手的起点细胞。

清华大学的丁胜团队换了个思路找起点。10 月 14 日，他们的论文在线发表于《自然》：从化学诱导的全能性干细胞出发，构建出能连续发育的小鼠胚胎模型，从囊胚经原肠运动走到早期器官形成，长出血管与血液、生殖系，以及一颗会节律性收缩的心脏【直引：Nature, DOI 10.1038/s41586-026-11164-52】。

起点不是生殖细胞，是一瓶化学药剂。

🧪 起点：三味药拨回的全能性

故事的底盘在 2022 年就打下了。丁胜团队当年在《自然》发表，用三种小分子组合 TTNPB、1-Azakenpaulllone 与 WS6，把小鼠多能干细胞逆回全能状态，命名为 ciTotiSC。这类细胞在转录组、表观基因组、代谢组上与小鼠二细胞期胚胎高度相似，既能产生胚内组织，也能产生胎盘等胚外组织。全能与多能的分水岭就在这一句：多能细胞长不出胎盘【直引：Nature 2022, DOI 10.1038/s41586-022-04967-9】。

这次的新论文回答的是下一个问题：这样的细胞，能不能自己把发育从头演一遍？

通讯作者丁胜的说法是，这项研究最令人兴奋的意义在于，被诱导出的全能性细胞内部并不预存微缩的心脏或血管，却能启动一套内在的自组织程序，让不同细胞按特定时序与空间秩序出现，彼此作用，逐步整合成具有多种生命活动特征的整体【直引：第一财经专访】。用马天骅的比喻，像一棵大树，枝繁叶茂都能追溯到最初那粒种子；团队做的就是回到起点，把种子里的潜能看清楚【直引：清华大学官微转述】。

💓 十二天里长出了什么

胚胎模型的发育被影像、组织学与单细胞测序三重记录，多个关键节点与相应阶段的天然小鼠胚胎接近。

第 12 天，心脏组织形成空间有序的心房样与心室样区室，外加流出道样结构，不同类型心脏细胞在相应位置自组织，随后出现有节律、彼此协调且具备区室特征的收缩。从初始细胞状态到有心跳，一个复杂系统在培养皿里逐步展开【直引：论文图 2 与科学网报道】。

与此同时，卵黄囊样组织形成血管网络与血岛，造血祖细胞随之出现，产生红细胞系、母细胞与巨噬细胞，血细胞开始进入正在发育的心脏区室。血管、血液与心脏相互伴随，早期循环系统的建立有了雏形。模型中还形成了原始生殖细胞，转入专门培养体系后进一步成熟，显示出进入减数分裂早期阶段的能力【直引：科学网与论文报道】。

身体的前后轴在建立，神经褶开始形成，胚内组织与支持发育的胚外谱系在相应位置各就各位。

把胚内与胚外两条线分开看，这项工作的位置更清楚。以往的胚胎模型多从多能干细胞出发，胚外组织一直是短板；从全能性细胞起步，胚内胚外两条谱系在模型里同时出现，这是此前的技术路线没做到的事【判断：基于丁胜团队表述与既往研究格局比对】。

⚠️ 论文自己划下的边界

团队在论文与访谈里留的余地，比宣传稿里的标题更值得读。

第一，没有产生完整个体。这项工作止步于早期发育阶段，模型不是生出来的小鼠。

第二，效率低得诚实。随着发育推进，模型继续发育的效率明显下降，不足 1% 能在第 10 天形成前后体轴。剩下的卡在哪一步，是体外培养环境、模型本身，还是两者共同作用，目前无法判断【直引：论文报道与腾讯新闻转述】。

第三，部分结构仍与天然胚胎存在差异。影像、组织学与测序显示的是"接近"，不是"等同"。

伦理边界也被明确标出：若未来把类似方法拓展到其他哺乳动物尤其是人类细胞，必须接受更严格的伦理审查与充分的公共讨论【直引：论文报道】。丁胜本人的定位也不是细胞治疗：建立一套能研究和调控生命起点及早期发育过程的实验体系，去追问一种起始细胞状态如何产生胚内胚外组织、如何组织成协调的整体发育【直引：第一财经专访】。

🧭 起点之后

回到那个困扰发育生物学多年的问题：生命如何从一个起点展开为复杂整体。这项工作的答案不是一个新疗法，是一个新起点加一套观察窗。胚外组织异常如何影响胚胎发育，功能性组织如何协同形成，全能性的窗口里还藏着什么，都有了可以动手做的模型。

至于那不足 1% 的效率缺口，以及它与天然胚胎之间剩余的差异，是下一批论文要填的坑。起点已经找到了，路还长。

参考文献

• Hua Wu, Yanyan Hu 等, Modelling mouse embryogenesis from chemically induced totipotent stem cells, Nature, 2026-10-14 在线. DOI: 10.1038/s41586-026-11164-52
• Yanyan Hu, Yuanyuan Yang 等, Induction of mouse totipotent stem cells by a defined chemical cocktail, Nature, 2022. DOI: 10.1038/s41586-022-04967-9
• 科学网（李惠钰）, 我国科学家成功构建出连续发育小鼠胚胎模型, 2026-10-15. https://news.sciencenet.cn/htmlnews/2026/10/572961.shtm
• 第一财经, 中国团队 Nature 发文: 不通过生殖细胞, 能从普通体细胞中诱导出生命吗?, 2026-10-15. https://www.163.com/dy/article/L998DQTA0519DDQ2.html
• 清华大学官微, 重回生命起点, 清华团队发现了什么?, 2026-10-15. https://www.toutiao.com/article/76966996900703769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