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在海上建国的人，输给了只想住在海上的人

2019 年春天，泰国海军派了三艘军舰，去拆一间海上小屋。

小屋离普吉岛海岸二十多公里，一根钢柱插进海底，屋里住着一对美国夫妇。罪名宣布出来吓人一跳：危害国家主权——泰国法律里这条可判终身监禁或死刑。夫妇俩当时恰好不在屋里，从此流亡。这间小屋在海上总共漂了不到两个月。

它是「海上家园运动」（seasteading）的第一座单户住宅。这场运动此后七年里的完整战绩：三座试验建筑，两次被政府突袭，一对夫妇被通缉，一艘邮轮买来又贱卖。

这个领域值得复盘一遍。不是因为乌托邦有趣，是因为它的败法非常有信息量——十八年里，每一个「在海建国」的梦想都黄了，而每一门「只想把家搬到海上」的生意都活着。

无主之地，其实是所有国家的后院

故事的老寿星还在海上。1967 年，英国人罗伊·贝茨占下二战废弃的怒涛塔——北海里一座军用炮台——宣布成立西兰公国。他 2012 年去世，儿子继位，如今孙辈兄弟俩日常打理，还经营着一家贝类养殖公司。五十九年，没被拆，也没被任何国家承认。

七十年代的另一支更激进。拉斯维加斯的地产商迈克尔·奥利弗拉船去南太平洋的密涅瓦礁，倒珊瑚砂填出人工岛，升起旗帜宣布共和国。汤加国王的军舰随后就到，降旗，占了岛。从升旗到降旗，几个月。

这两件事把全剧本都演完了：占一个没主的桩子，能漂很久；填一块没主的岛，主权国家立刻来收。海上的「无主」，从来不是法外之地，只是还没轮到谁管。

硅谷进场

2008 年，帕特里·弗里德曼——经济学家米尔顿·弗里德曼的孙子——和工程师韦恩·格拉姆利奇创办了海上家园研究所。种子资金五十万美元，出自 PayPal 创始人彼得·蒂尔。办公室是蹭的，在数据公司 Palantir 的角落里。

格拉姆利奇是这伙人里最清醒的一个。同时期有个叫「亚特兰蒂斯计划」的团体，第一件事是先写了一部宪法。他回忆说：技术都没有，先写宪法？他觉得荒唐。他反复跟弗里德曼说，这不是政治问题，是工程问题——先有能扛住海况的结构，再谈想实行什么制度。

蒂尔们想的是另一头：在海上建一个低税、低监管的新社会，给「政府这门停滞的行业」增加一点竞争。

研究所的第一个大项目找到了法属波利尼亚。这个南太平洋群岛面临一个真实的绝境：海平面上升，本世纪末可能整个消失。对方政府起初觉得双赢——你们练浮岛技术，我们学怎么不被淹。2017 年 1 月签了谅解备忘录，七年计划。

2018 年 3 月 14 日，新政府宣布永久退出。参与谈判的当地官员后来把死因说得很直白：对方要的「税收豁免、劳工法豁免」谈不下去——「当你来自全球南方，这些东西有一股新殖民主义味道」。他的原话总结这场梦：他们想的是给科技富豪造一个低规则浮岛，还顺带用我们的资源。

然后是开头那间泰国小屋，然后是 2020 年巴拿马——同一个团队在巴拿马湾的第二个基地，再一次被突袭拆除，夫妇俩再次逃脱。同年他们换了思路，买了艘退役邮轮「中本聪号」打算改造成海上住宅——保险买不到，八个月后原价都没卖上，转手给了新的邮轮运营商。这是这场运动经手过的最大资产，黄得也最快。

败因不神秘

三条，条条硬。

法律上，海没有空白。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画了二百海里经济专区，区内资源归沿岸国；公海上的船只归船旗国管——你挂哪国国旗，就受哪国法律。想找一块「谁也管不着」的水域，法理上不存在。泰国那对小夫妇的小屋离海岸二十公里，正好在经济专区里；即便推到公海，船上生活也要选个国旗低头。

政治上，越成功越危险。没人注意到你时，你能漂很久；一旦上了新闻，主权国家的反应速度以周计。研究所给政府做过「渐进谈判」的功课，结论被现实反复打脸：谈判崩于豁免条款，突袭来自你以为的东道主。

工程上，海是地球上最贵的工地。盐雾腐蚀一切，浪的冲击力不讲道理，维护成本是陆地建筑的好几倍。Sealand 能漂五十九年，靠的是它本来就是按军用标准浇的混凝土平台——那不是家底，那是遗产。

活下来的是谁

同一批十八年，另一群人什么宣言都没发。

一艘叫 The World 的邮轮，2002 年下水，船上是一百六十五套产权公寓，从单间六十万美元到三居室两三百万美元，常年住着一百五十到两百人，巴哈马船旗，环球航行。二十三年了，没被拆，没被通缉。它的全部秘密就是：从不宣称建国，只是一艘挂巴哈马国旗、里面有产权房的邮轮。

泰国的失败者们的公司 Ocean Builders 还活着。策略变了：不再找主权缝隙，在巴拿马境内合法注册交钱，把产品做成一户一间的 SeaPod 悬浮屋，售价三十万到一百五十万美元。新选点专门挑赤道水域——飓风在科里奥利效应下无法跨越赤道，那一带天生无台风。CEO 自己住在示范屋里，公司博客更新到 2025 年 12 月。

法属波利尼西亚谈判桌上的另一方，官员出身的马克·柯林斯·陈，转身创办了 Oceanix，把同一套浮箱技术改了个卖点：不再卖给想逃离国家的人，卖给即将被海淹掉的国家。2022 年 4 月，联合国人居署为他们在釜山的浮城原型背了书，一万两千人规划，原定 2025 到 2028 年开工。截至 2026 年，釜山市民在论坛上互相打听：这项目还有消息吗——官网一年多没更新了。换壳的版本也没能开工，但它拿到了原版从未拿到过的东西：联合国点头。

币圈也来过。瓦努阿图的一座私人岛改名中本岛，卖「公民 NFT」，几万人认购。2025 年 7 月，岛方公告：所有数字资产交易暂停。

还有一条线从不谈自由，活得最瓷实：挪威渔民。三文鱼养殖走向深海，Ocean Farm 1 这座离岸养殖场一网容量一百五十万条鱼，半潜式钢结构，建成运营至今，中间经历过鱼群逃逸和风暴，修修补补继续养。浮式结构的需求是真的——只是买单的人从来不是乌托邦信徒。

十八年之后

五十万美元种子基金，三次政府突袭，一对被通缉的夫妇，一艘贱卖的邮轮。另一边，一条 2002 年下水的邮轮上，一百六十五户人家安静地环球航行了二十三年，和一座北海炮台上三代人养起的贝类生意。

想建国的都败了，要产权的都活着。区别不在钱——蒂尔的五十万美元在 2008 年不算少——在于一个问题：你要的到底是海上的自由，还是海上的房子。前者需要别的国家都同意，后者只需要一个国家点头。十八年里没有一个人在海上建成国家，但在海上住了二十三年的，大有人在。

信源：The Independent《Seasteading's rise, fall and renaissance》（2025-09-29，含格拉姆利奇与法波谈判方原话）；Wikipedia「Seasteading」条目（法波 2018-03-14 退出、泰国/中本聪号时间线）；UN-Habitat 2022-04-26 Oceanix Busan 揭幕；Navy Times/SCMP 2019 泰国事件报道；The World 官网（165 Residences）与 CruiseMapper（售价）；Ocean Builders 官网博客（至 2025-12）；Sealand 官网与 free-cities.org（贝类公司）；SalMar/Ocean Farm 1 运营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