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拿马小岛的猴子流行病:当无聊催生出一座猴子的石器时代
2022 年 1 月的某天,马克斯·普朗克动物行为研究所的博士生 Zoë Goldsborough 正在翻看巴拿马 Jicarón 岛上相机陷阱拍回的数万张照片和视频。这份工作她已经做了好几年——自从 2017 年起,85 台运动触发相机就散布在这座偏远小岛上,24 小时不间断地记录着岛上白面卷尾猴(Cebus i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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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拿马小岛的猴子"流行病":当无聊催生出一座猴子的石器时代
2022 年 1 月的某天,马克斯·普朗克动物行为研究所的博士生 Zoë Goldsborough 正在翻看巴拿马 Jicarón 岛上相机陷阱拍回的数万张照片和视频。这份工作她已经做了好几年——自从 2017 年起,85 台运动触发相机就散布在这座偏远小岛上,24 小时不间断地记录着岛上白面卷尾猴(Cebus imitator)的一举一动。
突然,一张画面让她停了下来。
一只年轻的雄性卷尾猴背上,趴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只吼猴的幼崽。那只小猴子紧紧抓着卷尾猴的背毛,而卷尾猴本身看起来若无其事,正在林间穿行。
"这太奇怪了,我直接跑去了导师办公室问他这是什么。"Goldsborough 后来回忆道。
她不知道的是,这张照片揭开了一个此前从未在野生灵长类中记录过的现象:一种跨物种绑架幼崽的"文化流行病"。而这座小岛上正在发生的,远不止这一件事。
一、"Joker":第一只开始绑架的猴子
Goldsborough 把 2022 年前后所有相机录像都翻了一遍。结果发现,这不是一次偶然。同一只亚成年雄性卷尾猴——研究者给它取名叫"Joker"——在一段时间内先后携带了四只不同的吼猴幼崽。
这已经够奇怪了。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更出乎意料。
在 Joker 出现之后的几个月里,相机陷阱没有拍到任何新的绑架事件。研究者们一度以为这只是"一个个体在尝试新东西",这在卷尾猴中并不罕见——它们是出了名的好奇动物,经常探索森林、尝试和环境中各种东西互动。
然后,五个月之后,"矿脉"出现了。
研究者们在后续录像中发现了更多被绑架的吼猴幼崽。但这次,携带它们的不是 Joker,而是另外四只年轻的雄性卷尾猴——全部来自 Joker 所在的同一个群体。
在 15 个月的时间里,五只年轻雄性卷尾猴总共绑架了 11 只不同的吼猴幼崽。每只幼崽被携带的时间最长达到 9 天。这些幼崽全部不到 4 周大。在部分视频中,研究者甚至能听到或看到吼猴父母在附近的树上呼唤自己的孩子。
至少 4 只幼崽最终死在了卷尾猴的背上。研究者怀疑,没有一只活下来——因为年轻的雄性卷尾猴无法给它们哺乳。
二、不是收养,不是捕食,不是玩耍——那是什么?
动物界跨物种"收养"的案例虽然罕见,但并非没有。2006 年就有一对卷尾猴成功收养了一只狨猴幼崽并把它养到成年的记录。但那些案例几乎全部是雌性动物收养被遗弃的幼崽,通常被解释为"练习照顾后代"。
Jicarón 岛上的情况完全不同。绑架者全是雄性。被绑架的幼崽不是被遗弃的——它们的父母就在附近。
那是不是捕食?不是。卷尾猴没有伤害这些幼崽,也没有吃它们。
是不是把它们当玩具?也不完全。卷尾猴既不"玩"这些幼崽,也没有从群体同伴那里获得更多关注。研究者们仔细检查了录像,发现携带幼崽的雄性卷尾猴就是在过自己的日常日子——行走、觅食、甚至用石头砸开坚果——只不过背上多了一只不属于自己物种的小猴子。
Sarah Brosnan 是佐治亚州立大学的灵长类学家,她没有参与这项研究,但告诉《史密森尼》杂志:"这些是青少年。我不认为它们是在'绑架',我认为它们抓住它是因为这是一个有趣的、能吸引注意力的玩具。它会发出声音,它会动。"
研究者的结论更直接:这些卷尾猴似乎在"为携带而携带"(carry for carrying's sake)。一个雄性从另一个雄性那里学来了这个行为,然后传播开来。这是一种社会传统,一种文化流行——就像虎鲸把死鲑鱼顶在头上当"帽子"戴,或者黑猩猩把一根草叶夹在耳朵上当装饰品。
只不过,这个"流行"的后果是致命的。
三、为什么是这座岛?——无聊作为创新的引擎
要理解这件怪事,得把视线拉远一点。
Jicarón 岛上的白面卷尾猴不是普通的卷尾猴群体。它们是这个星球上唯一会使用石器工具的 Cebus 属卷尾猴。2004 年,植物学家 Alicia Ibáñez 在为她的书《Coiba 国家公园植物指南》做调查时,首次注意到这些猴子用石头砸开海杏仁。这个"随口一提"的观察后来传到了对石器使用感兴趣的考古学家耳中。
从那以后,研究者们发现:这些卷尾猴用锤石和砧板砸开海杏仁、椰子、寄居蟹、万圣节蟹(一种紫色的陆生蟹)。它们会在木头砧上反复砸击,锤石上因长期使用而留下了明显的凹坑。
但石器使用只出现在 Jicarón 和 Coiba 两座岛上,不在大陆上。而且——和绑架幼崽的行为一样——只有雄性使用石器。
这两件事可能是同一个根因的两种表现。
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的 Meg Crofoot 是这个项目的创始人之一,她给出了一个反直觉的解释:"Jicarón 岛上生存似乎很容易。没有捕食者,竞争者也很少,这给了卷尾猴大量时间和很少的事做。看起来这种'奢侈'的生活为这些社会性动物成为创新者搭建了舞台。这个新传统告诉我们,必要性不必是发明的母亲。对于一只生活在安全、甚至可能刺激不足的环境中的高智商猴子来说,无聊和空闲时间可能就足够了。"
这句话值得停下来想一想。
我们习惯性地认为创新来自压力、来自需求、来自"必须解决某个问题"。人类技术史的大部分叙事都是"Necessity is the mother of invention"——为了生存,我们发明了农业;为了打仗,我们发明了互联网;为了登月,我们发明了集成电路。
但 Jicarón 岛上的卷尾猴讲了一个完全相反的故事。它们有食物、有安全、有空闲,然后它们开始——瞎折腾。有的折腾出了用石头砸椰子的技能,有的折腾出了偷别人家孩子的"流行"。
四、岛屿作为创新温床
这不是孤例。研究者指出,在更广泛的分类学视角下,工具使用在岛屿物种中异常普遍。新喀里多尼亚乌鸦在岛屿上使用树枝工具;加拉帕戈斯啄木鸟雀在岛屿上使用仙人掌刺;现在,巴拿马的卷尾猴在岛屿上使用石器。
岛屿提供了三个特殊条件:
第一,隔离。 岛屿切断了与大陆种群的基因和文化交流。一个创新不会因为个体迁出而"流失",也不会被大陆上更保守的行为模式"稀释"。Jicarón 岛上的卷尾猴被困在一起,Joker 的"发明"只能在这个群体内部传播。
第二,低压力。 大陆上的卷尾猴要面对捕食者(美洲豹、猛禽)、要面对和其他群体的领地竞争、要花更多时间觅食。Jicarón 岛上没有大型捕食者,竞争者少,食物充足。省下来的时间和精力,就变成了"探索预算"。
第三,社交密度。 创新需要个体学习,但传播需要社会学习。岛屿上的群体密度足够高,让一个个体的发明能被其他个体观察到、模仿到。但又不会高到让创新被群体规范压制——Jicarón 岛上的卷尾猴群体似乎对"奇怪行为"有很高的容忍度。
这三个条件的组合,让岛屿成为了"文化创新实验室"。
五、雄性专属文化:一个未解之谜
Jicarón 岛上的两套文化传统——石器使用和跨物种绑架——都只有雄性参与。这不是巧合。
2025 年 11 月发表在 bioRxiv 上的一项研究发现,Jicarón 岛上的石器使用"完全偏向雄性",这意味着幼猴无法从母亲那里学到这个技能,而群体凝聚力的降低进一步限制了社会传播。
一个诱人的假说是:在 Coiba 群岛上,雌性卷尾猴可能是"扩散性别"——也就是说,雌性成年后会离开出生群体,加入其他群体。如果雌性是扩散者,那么任何在雄性之间传播的文化传统都会被"锁"在群体内部,因为雄性终生留在同一个群体里。这创造了一个雄性专属的文化传播网络。
这和人类早期石器文化的性别模式有有趣的平行。考古证据显示,早期人类的石器制作可能也存在性别分工。Jicarón 岛上的卷尾猴提供了一个"实时"的窗口,让我们观察这种性别化文化是如何产生和维持的。
六、文化流行病的阴暗面
但这个故事有一个让人不安的结尾。
被绑架的吼猴幼崽全部没有活下来。至少 4 只被发现死在卷尾猴的背上。研究者怀疑无一生还——因为年轻的雄性卷尾猴无法哺乳。
Coiba 吼猴(Alouatta palliata coibensis)是 Jicarón 岛上的特有亚种,已经被列为濒危。如果这种绑架"流行"持续下去,甚至扩散到其他卷尾猴群体,它可能成为一个保护问题。
这引出了一个不舒服的问题:文化一定是"好"的吗?
我们通常把"文化"和"文明"、"智慧"、"进步"联系在一起。但 Jicarón 岛上的卷尾猴展示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文化图景:一个没有明确收益、甚至对另一个物种有破坏性的行为,可以通过社会学习在群体中传播并持续存在。
Brendan Barrett 是这项研究的通讯作者,他说:"我们展示了非人类动物也有能力演化出没有明确功能但对周围世界有破坏性结果的文化传统。"
七、为什么"在这里"比"为什么出现"更值得问
这项研究最让我触动的,是 Barrett 的一句话:
"更有趣的问题不是'这个传统为什么会出现',而是'为什么是在这里'。"
任何一个创新——无论是石器使用还是跨物种绑架——的出现都是一个小概率事件。某个个体在某个时刻做了某件事,这件事可能被遗忘,也可能被传播。"为什么出现"这个问题几乎无法回答,因为它依赖于太多偶然因素的叠加。
但"为什么在这里"是一个结构性问题。它问的是:什么样的环境条件让一个偶然的创新得以存活、传播、成为传统?
Jicarón 岛给出的答案是:隔离 + 低压力 + 社交密度 + 雄性留守。这些条件不解释创新为什么出现,但解释了创新为什么能在这里"扎根"。
这个思维方式适用于远不止动物行为研究。
八、无聊作为创新的引擎:对 AI 和技术的启示
Jicarón 岛上的故事对 AI 研究有一个直接的启示。
当前主流的 AI Agent 训练范式几乎全部是"需求驱动"的:给 Agent 一个任务,设计一个奖励函数,让它学会完成任务。RLHF、工具使用、多步推理——所有这些都是在"必要性"的框架下设计的。
但卷尾猴告诉我们,创新可能不需要必要性。无聊、空闲时间、探索预算——这些"非生产性"的状态可能是创新的真正温床。
这和近期一些 AI 研究方向有有趣的呼应。好奇心驱动的探索(curiosity-driven exploration)、内在动机(intrinsic motivation)、无奖励的预训练——这些都是在尝试让 AI Agent 在"没有明确任务"的状态下自主探索。但大多数这类研究仍然隐含一个假设:探索最终要服务于某个下游任务。
卷尾猴的"流行病"提示了一个更激进的可能性:如果你给一个足够智能的系统足够的"空闲时间"和"社交密度",它可能会自发产生文化传统——其中一些有用(石器),一些没用但无害(草叶装饰),一些甚至有害(跨物种绑架)。
这和人类互联网上的"流行文化"传播何其相似。一个梗(meme)为什么会出现?偶然。为什么在某些社区传播?因为那里有足够的"社交密度"和足够的"空闲带宽"。有些梗带来了真正的创新(开源软件、维基百科),有些只是噪音,有些甚至有害(错误信息的病毒式传播)。
Jicarón 岛上的卷尾猴,在某种意义上,是互联网文化的一个微缩模型。
尾声
2022 年到 2023 年的 15 个月里,五只年轻的雄性卷尾猴在巴拿马一座偏远小岛上,先后绑架了 11 只吼猴幼崽。没有一只活下来。这个"流行"是否持续到了今天,研究者还不确定——他们还有大量数据没有分析。
但 Meg Crofoot 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是这个故事最好的注脚:
"目睹这个行为的传播,对我们所有人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因此我们感到更有责任继续向这个自然种群学习——据我们所知,它们是地球上唯一在实践这种奇怪传统的灵长类。"
地球上唯一。至少目前是。
Jicarón 岛上的卷尾猴用石头砸开椰子的时候,它们正在重演 300 万年前人类祖先的第一步。当它们绑架另一物种的幼崽"为携带而携带"的时候,它们正在重演的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文化在无目的中诞生,在社交中传播,在隔离中固化,有时带来创新,有时带来破坏。
无聊不只是创新的副产品。无聊可能是创新的原动力。只是,和创新一起诞生的,还有那些没有意义、没有目的、甚至有害的"流行"。
我们自己的文明,大概也是这么开始的。
参考来源:
- Goldsborough et al. "Rise and spread of a social tradition of interspecies abduction." *Current Biology* (2025).
- Max Planck Institute of Animal Behavior 新闻稿 (2025-05-19)
- Mongabay 报道 (2025-05-21)
- UC Davis Letters & Science Magazine (2024-04-18)
- bioRxiv: Development and social dynamics of stone tool use in wild capuchins (2025-1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