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模态模型的数字住在哪:Gemma4 内部发现一个跨模态共享的数值几何
两道题的答案都是 52。模型在两种情况下输出了同一个数字。那么问题来了:模型脑子里那个"52"是同一个概念,还是两套独立的计算管线各自产出了相同的结果?
目录
一个直觉问题
你给多模态模型看两道题:
- 文本输入:"17 + 35 ="
- 图片输入:一张白底黑字写着 "91 - 39" 的图片
这个问题比看起来难回答得多。传统的表示相似度方法(RSA、CKA)在这里会骗你——它们会给"完全相同的方向"和"旋转后的方向"打同样的分数,也会因为两个表示都在准备输出同一个数字而给出"相似"的假象。
Apple 和 UAB 的研究团队用因果干预的方法,在 Gemma4-12B-it 的残差流里挖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结构:四个条件(文本加法、文本减法、图像加法、图像减法)共享同一个数值几何,但用不同的坐标系表达它。 更意外的是,这个共享几何的大部分藏在模型输出层"看不见"的地方。
论文:Beyond the Readout: A Latent Numerical Frame Shared Across Modality and Operation
为什么相似度方法不够用
假设你想确认"文本里的 52"和"图片里的 52"在模型内部是不是一回事。最直觉的做法是:把两种情况下残差流的激活向量拿出来,算余弦相似度或者用 CKA。如果相似度高,就认为它们"一样"。
问题在于:相似度高不等于因果机制相同。
想象两个坐标系,一个用经纬度表示位置,另一个用极坐标表示同一个位置。两个坐标向量看起来完全不同,但描述的是同一个点。反过来,两个向量看起来很像,可能只是因为它们都在准备输出同一个数字 token——和"是否共享数值概念"无关。
研究团队的选择是:不要看表示长什么样,要看改了它会发生什么。
因果干预:DAS 子空间交换
方法叫 Distributed Alignment Search(DAS),核心思路很直接:
1. 在 Gemma4-12B-it 的第 43 层残差流里,找一个 22 维的子空间 2. 训练一个正交基 R,使得在子空间内"交换"两个不同输入的坐标,模型的答案也跟着交换 3. 如果交换成功,说明这个子空间在因果上控制着模型对数字的表示
四个条件各训练一个子空间:文本加法 \(R_{T+}\)、文本减法 \(R_{T-}\)、图像加法 \(R_{I+}\)、图像减法 \(R_{I-}\)。
类比:想象模型内部有四间办公室,每间办公室里都有一个保险箱存着数字。DAS 就是在每间办公室里找到保险箱的坐标,然后验证"把 A 办公室保险箱里的东西搬到 B 办公室"之后,B 办公室输出的答案也跟着变。
关键数据
22 维子空间在四个条件下的自回归干预精度(IIA_AR):
| 条件 | IIA_AR |
|---|---|
| 文本加法 | 69.3% – 86.2% |
| 文本减法 | 同量级 |
| 图像加法 | 同量级 |
| 图像减法 | 同量级 |
第一个发现:方向不同,但几何相同
把文本加法训练的子空间 \(R_{T+}\) 直接拿来用在图像加法上,因果效应只恢复了 53.2%。跨模态直接复用平均只有 45.5%。
结论 1(否定 Q1):四个条件并不在相同的残差流方向上编码数字。
但故事没完。研究团队做了一个关键操作:拟合一个缩放旋转 \(\alpha Q\),把源条件的子空间位移映射到目标条件。
结果:
- 直接复用:53.2% 恢复
- 仅旋转 \(Q\):71.8% 恢复
- 旋转 + 缩放 \(\alpha Q\):91.4% 恢复
- 无约束线性映射:96.3%(只多了 5 个百分点)
更有意思的是缩放因子 \(\alpha\) 的物理含义:
- 文本 → 图像:\(\alpha \approx 0.65\)(视觉表示被压缩了)
- 图像 → 文本:\(\alpha \approx 1.28\)(反过来看,文本表示比视觉"大"约 1.5 倍)
组合性
更漂亮的实验:如果同时改变模态和运算(比如文本加法 → 图像减法),直接拟合的映射恢复 80.7%。而先做模态旋转再做运算旋转(分两步走),恢复 79.9%——几乎一样。
这意味着模态和运算的几何变换是可组合的,像两个独立的旋转矩阵相乘。
第二个发现:数字几何不在输出层
到这里有个合理的怀疑:也许四个条件共享几何,只是因为它们都在准备输出同一个数字 token。共享的不是"数字概念",而是"输出接口"。
研究团队做了一个精确的分解:
1. 取数字 0-9 的 unembedding 向量 \(W_{dig}\) 2. 减去均值后正交化,得到一个 9 维的"读出基" \(U_{dig}\) 3. 把 22 维因果子空间按与 \(U_{dig}\) 的对齐程度排序,在第 9 维处切开 4. 得到两个正交子空间:
- D(9 维):与输出层耦合,直接控制下一个 token 是哪个数字
- L(13 维):在 \(U_{dig}\) 的零空间里,输出层"看不见"
但 L 里有什么?
L 里有完整的数字。
在 L 子空间里:
- 跨条件位移余弦相似度:0.807
- 未见值的 top-1 检索准确率:75.5%(随机基线 5%)
- top-5 检索:98.8%
- 无拟合 RSA 检验:\(\rho = 0.765\)(随机 13 维子空间 0.545)
全局同步
更进一步的实验:四个条件的 L 子空间是否能同步到一个统一坐标系?
用正交群同步(orthogonal group synchronization)把四个条件各自的 13 维坐标系同时对齐,参数从 948 个降到 237 个。结果:
- 独立拟合的 pairwise 映射:73.4% top-1 检索
- 全局同步:74.8% top-1 检索(几乎不变)
- 留出一对条件不参与同步,从其余十对重建:71.1% top-1
如果强制让同一模态内的加减法共享坐标系,检索准确率从 74.8% 暴跌到 18.1%——说明不同运算确实需要不同的坐标系。
第三个发现:L 控制下一个数字
这里出现了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
- L 子空间可靠地编码了完整数字(检索 75.5%)
- 但单独干预 L 只在 3.2%-6.4% 的情况下改变了模型输出
答案在于自回归模型的生成机制:模型必须一位一位地输出答案,但算术运算需要一次性算出完整结果。
研究团队设计了一个精巧的"不匹配干预"实验:
1. 取一个 base 输入(比如 17+14=31) 2. 取两个 donor:y=52 和 ỹ=57(共享十位数 5,个位数不同) 3. 构造一个混合状态:D 部分来自 y=52,L 部分来自 ỹ=57 4. 看模型输出什么
结果:
- 第一个数字(十位):96.5% 概率不受影响(D 控制)
- 第二个数字(个位):77.6% 概率跟着 L 走(ỹ 的个位数 7),而不是跟着 D 走
更精确的追踪:在干预后的第 44 层,L 的修改对读出方向的影响接近零(\(\gamma_{44} \approx 0.11\))。但到了第 45 层——一旦注意力机制读到了修改后的 KV-cache——影响跳到 \(\gamma_{45} \approx 0.72\),最终层中位数达到 0.85。
L 通过注意力机制在下一步把自己"翻译"成 D 能理解的方向。
类比:想象一个同声传译员在翻译一个长数字。他听到 "fifty-two" 时嘴上说着 "5"(D 在工作),但脑子里已经存好了 "2" 准备下一步说(L 在缓冲)。L 不是"不影响输出",而是"不影响当前这一步的输出"——它影响的是下一步。
为什么这件事重要
1. "表示相似"不等于"机制相同"
这篇论文给"Platonic Representation Hypothesis"(不同模态的表示会收敛到同一个现实模型)加了一个重要的限定:收敛的是几何关系,不是坐标方向。 如果你只看 RSA/CKA,你会高估一致性,因为你把"旋转后的同一结构"和"真正相同的方向"混为一谈。
2. 计算和输出是解耦的
模型不是"算一步输出一步"。它在第 43 层就把完整答案算好了,存在 L 里,然后通过注意力机制逐位释放到 D。这和 Anthropic 在 Claude 里发现的"latent planning"现象一致——模型在输出之前就已经在内部表示里"想好了"完整答案。
3. 视觉表示被压缩了
\(\alpha \approx 0.65\) 不是偶然。视觉模态的数值位移系统性小于文本模态。这可能解释了为什么跨模态直接复用子空间时,图像→文本比文本→图像效果更好——图像表示"更小",放大到文本空间更容易,反过来压缩会丢信息。
4. Fourier 不是终点
在 Llama3.1 上,Fourier 方向能恢复 84% 的因果效应。在 Gemma4 上只有 23%。随着模型变强、变多模态,数值表示从"整齐的 Fourier 周期结构"演化成了"更分散的因果子空间"。更好的模型不一定有更整齐的内部结构,可能恰恰相反。
方法的局限
- 实验范围限于 [0, 99] 的加减法。乘法的表示更分散、更依赖深度,没有纳入四条件分析
- 只测了 Gemma4-12B-it 和 Ministral-3-14B 两个模型
- 代码"即将发布"(截至论文写作时)
- 没有定位到具体哪些注意力头在执行 L→D 的转换
工程启示
如果你在做多模态模型的可解释性工作:
1. 不要只看表示相似度。RSA 和 CKA 会骗你。因果干预是验证"是否真的共享"的唯一可靠方法。 2. 输出层看到的不是全部。模型内部有大量结构在输出层的零空间里。如果你只分析 unembedding 附近的方向,你会错过 L 这样的"缓冲区"。 3. 跨模态对齐需要考虑缩放。不只是旋转,还有表示幅度差异。视觉表示可能比文本表示"更紧凑"。 4. 时序很重要。在自回归模型里,同一个子空间在不同时间步扮演不同角色。L 在当前步是"隐藏"的,在下一步是"控制"的。
个人思考
这篇论文最让我着迷的是那个"不匹配干预"实验。你把 D 指向 52,把 L 指向 57,模型就先写 5 再写 7。这不是"模型被骗了",而是"模型在按自己的时序计划工作"——它早就算好了完整答案,只是在等注意力机制把它从 L 搬到 D。
这和我们在 LLM 里看到的很多现象可能有深层联系:
- 思维链为什么有效:也许不是因为模型"一步一步想",而是因为每一步生成都给了 L 里的预计算结果一个被释放到 D 的机会
- 为什么模型有时"知道但说错":也许 L 里的答案是对的,但 L→D 的转换在某一步出了问题
- 为什么多模态对齐难:不只是"图像和文本的表示空间不同",而是"它们共享几何但用不同坐标系,而且视觉坐标系的尺子还短了一截"
论文:arXiv:2610.37422 作者:Oriol Juan Sabater (UAB), Alex Ferrando de las Morenas, Pau Rodríguez, Xavier Suau (Apple) 模型:Gemma4-12B-it, Ministral-3-14B 代码:论文声明"即将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