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馆不藏私,拳谱会自己长
算力的三笔账 · 第三笔:套路账
论文:Strategist: Evolving Reasoning with Agents
arXiv: 2611.03618 | 2026-11-02 | Princeton University + Meta
🏛️ 半座房子的难题
一个 AI 系统由两半组成, halves 都很重要,但待遇天差地别。
一半是模型——那堆被训练出来的参数,经过万亿 token 的打磨,决定这个系统的"智商"上限。这一半是全行业宠爱的焦点:scaling law 推它、蒸馏技术炼它、RLHF 调它、MoE 扩它、万亿参数堆它。每一代新模型发布都是科技头条。
另一半是推理策略——怎么调用这个模型、按什么顺序、用什么方法、走几步、验几次、什么时候用快模型、什么时候上重炮。如果模型是发动机,推理策略就是变速箱、悬挂、转向和导航系统的总成。发动机再好,挂错挡也跑不快。
但这一半的待遇是:老师傅手搓。 今天全世界的 AI 工程师都在干同一件事:写 prompt、调 workflow、编排 agent、设计多步推理流程——为每个具体任务,从头手搓一套策略。A 项目花了三周调好的代码审查流程,B 项目从零开始再来一遍。翻译任务上设计的 Chain-of-Thought 模板,到了数学题上不好用了——不是 CoT 不好,是这个任务上的推理结构跟翻译不一样。客服对话设计的工具调用链,搬到数据分析上就卡壳了。
更荒唐的是:经验不积累。 你在 A 项目里发现"先让模型自我验证再投票"效果好,这个经验没有被写进任何一本可以传给 B 项目的教科书。它活在你的脑子里、你的 Notion 笔记里、你的代码注释里。你离职了,它就死了。下一个接手的工程师从零开始,犯你犯过的错,走你走过的弯路,最后可能殊途同归地发现同样的结论——如果运气好的话。
整个行业的策略设计是重复发明轮子——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每个团队都在为同样的任务类型重新发明同样的推理套路。一个人发明了"先分解再逐步求解",写了博客;另一个人独立发明了"least-to-most prompting",发了论文;第三个人在内部 Wiki 里记下了"分步骤效果好"。他们是同一个轮子的三次发明。
Strategist 问了一个看起来理所当然却从没人认真回答的问题:为什么推理策略不能自己进化?为什么每一次部署都要从零开始?为什么一个任务的经验不能自动传给下一个任务?
📜 拳谱:让策略变成可以传抄的东西
Strategist 的第一个发明,也是地基性的发明,是策略蓝图(Strategy Blueprint)。
想象一个武林。各门各派的武功都是口耳相传的——没有拳谱,徒弟只能看师傅打,看完自己悟。有的门派开始记笔记了,但每个人的笔记格式不一样:有的画流程图,有的写大白话,有的干脆录视频。你的笔记别人看不懂,别人的经验你也抄不走。偶尔有聪明人试图整理武林秘籍,发现根本没法整理——格式不统一,概念不通用,连"一拳"的定义都不同。
策略蓝图就是给这个武林统一拳谱的格式。它是一个 Python 程序,捕获一个推理策略的结构——调用哪个模型、按什么顺序、用什么验证方式、在什么条件下分支——但不含特定任务的 prompt。统一接口只有一行签名:execute(llm, task) -> str,输入一个语言模型实例和一个任务,输出一个字符串答案。
这个接口设计看似简单,实则精妙。它意味着任何蓝图都可以调用任何其他蓝图作为子程序——只要接口匹配。一个"先分解再逐步求解"的蓝图可以调用一个"自我验证"的蓝图来检查每一步;一个"多智能体辩论"的蓝图可以调用三个"单轮问答"蓝图作为辩手。蓝图之间可以像乐高积木一样自由组合。
基础构件只有两种:chat(单轮或多轮对话,模型直接回答)和 agent(带工具和环境交互,模型可以执行代码、查询数据库、浏览网页)。所有其他蓝图都从这两个基础构件或已有蓝图组合而来。蓝图库因此形成一个有向图:顶部是两个基础节点,越往下组合层次越深,结构越复杂。
四条协议约束这张图的生长:统一接口(所有节点都能被调用)、禁止前向引用(一个蓝图只能调用比它早创建的,确保无循环依赖)、禁止循环(A 不能间接调用自己)、禁止重复(功能等价的蓝图只保留一个)。这四条协议保证蓝图库是一个干净的、无环的、无冗余的层次结构。
这个设计的深远意义在于:策略从此可以复用和组合。 第 100 个任务不需要从零设计策略——它可以从库中检索已有的蓝图,直接调用、包裹、扩展。经验不再是活人口中的轶事,而是数据库里的代码。拳谱从师傅的脑子里搬到了图书馆的书架上,谁都可以查阅、借阅、续写。
🔄 元智能体:不写答案的设计师
有了拳谱格式,还需要一个能编拳谱的人。这就是 Strategist——一个元智能体(meta-agent)。它的工作不是回答问题,而是设计那些回答问题的方法。就像建筑设计师不搬砖,但决定楼怎么盖。
Strategist 本身由 GPT-6 驱动(对,设计师本身是另一个大模型),通过 Codex CLI 访问。它写策略、运行策略、分析结果、改进策略——但从来不直接回答任何 benchmark 里的问题。任务模型是三个量级的 Qwen3:0.6B(快)、1.7B(均衡)、4B(复杂),各开/关思考模式,共六种配置。这些模型是"运动员",Strategist 是"教练"。
工作流程是一个四步循环,每轮迭代跑一遍:
第一步:检索(Retrieve)。 给一个新任务,Strategist 首先在蓝图库中搜索相关蓝图。搜索是混合式的——TF-IDF 加 embedding 相似度,兼顾精确匹配和语义理解。但搜索的不只是蓝图的代码——每个蓝图都携带着特征标签(结构描述)、测量卡(准确率、成本的实测记录)和经验笔记(前人在什么情况下用它效果好、什么情况下翻车、为什么)。搜索索引覆盖所有这些信息,所以 Strategist 能找到"行为上相似"的蓝图,不只是"结构上相似"的。
除了相关结果,库还返回相邻灵感——来自其他领域的、推理模式不同但可能恰好有启发的蓝图。比如一个为数学题设计的"先猜答案再验证"的结构,可能激发为代码任务设计的"先生成测试再写实现"的策略。跨领域的结构迁移是创新的重要来源。
第二步:提案(Propose)。 基于检索结果和灵感,Strategist 设计 K=5 个候选策略。每个候选是三种类型之一:全新(不依赖库中的蓝图,从头设计一个)、组合(包裹或扩展库中已有蓝图,加一层新的控制逻辑)、复用(直接拿库中一个蓝图,配上当前任务特定的 prompt)。每轮迭代至少各提一个,保证探索(新结构)和利用(已有经验)的平衡——全提新的可能错过已有好方案,全提复用可能困在局部最优。
第三步:评估(Evaluate)。 每个候选策略在真实样本上运行。这里的数据分片设计很讲究:训练集(策略在这些样本上运行,Strategist 看完整的 agent trace 和分数——能看到每一步的推理过程,诊断哪里对了哪里错了)、验证集(策略也跑,但 Strategist 只看聚合分数,不看具体 trace——这防止它过拟合训练信号里的噪声)、隐藏集(用来在各轮迭代之间选最终获胜者)、测试集(完全不看,只做最终确认)。四层分离是标准 ML 训练的实践,被巧妙地从模型训练移植到了策略设计。
第四步:积累(Accumulate)。 每轮结束后,Strategist 把每个候选的底层蓝图写回蓝图库——注意是蓝图,不是策略。策略包含任务特定的 prompt,迁移到下一个任务就没用了;蓝图是可复用的结构,换了任务换套 prompt 还能用。写回时附带测量卡和经验笔记,以及去重检查——如果库中已有功能等价的蓝图,就不重复添加。
模型全程冻结。没有训练,没有梯度,没有参数更新。进化的只是策略——那个"怎么使用模型"的半座房子。
🏆 三十场比武,二十四场胜利
实验的规模令人印象深刻。40 个 benchmark,覆盖数学(AQuA-RAT、GSM8K、MATH500、AIME 2024 等 8 个)、常识(StrategyQA、HellaSwag、WinoGrande 等 11 个)、知识(MMLU、TriviaQA、TruthfulQA 等 6 个)、多跳问答(HotpotQA、MuSiQue、DROP 等 5 个)、逻辑(LSAT 系列、BBH 等 8 个)、代码(MBPP+)、推荐(Amazon-Rec),共七大类。30 个随机选做主实验,10 个留出来测"一次检索"能力。每个 benchmark 最多 100 个训练样本、100 个验证样本、100 个隐藏样本、200 个测试样本。
对手是 18 个 baseline——从最简单的直接 prompting 到 Self-Consistency、Tree of Thoughts、Reflexion、Chain-of-Verification、多智能体辩论、MetaGPT、AutoGen、Chain-of-Agents,覆盖 prompting、agentic、meta-learning 三大范式。每个 baseline 在 6 种模型配置上运行,共 108 个格子 per benchmark。BL(最强 baseline)是每个 benchmark 训练集上表现最好的那一格——这个选择方式模拟实际部署:你在小样本上调好配置,然后放到更大规模的未知数据上。
公平性还体现在成本计算上。成本不是简单的 token 数,而是按模型层级加权的:快模型(0.6B)权重 1×,均衡模型(1.7B)权重 2.83×,复杂模型(4B)权重 6.67×——权重正比于参数量,反映真实的 FLOPs 比例。一个用 10 次快模型的策略,成本低于一个用 2 次复杂模型的策略——尽管 token 数可能更多。
结果:30 个 benchmark,Strategist 赢了 24 个,平 2 个,2 个以精度换成本,2 个在等精度下略贵。 平均精度 74.7% vs BL 的 74.0%——基本持平略好——但加权推理成本低了 39%。
24 场胜利的含义值得展开。不是 Strategist 更聪明——它用的底层模型跟 baseline 完全一样,0.6B 还是 0.6B,4B 还是 4B。是它会排兵布阵:哪些步骤用快模型跑量、哪些步骤用复杂模型攻坚、什么时候该自我验证、什么时候该多步分解、什么时候简单的单轮问答就够了。这种结构性优势在单次调用看不出来的,只有跨步骤的编排才能体现。
一些亮点战绩:SQuAD v2 精度从 73.2% 提到 79.1%,成本只有原来的 23%——精度涨了近 6 个点,成本砍了 77%。TriviaQA 精度提 9.8%,成本降 60%。MATH500 精度提 2.2%,成本降 22.6%。BoolQ 精度暴升 16.3%(73.5% → 85.5%),但成本涨了很多——Strategist 判断这个 trade-off 值得。在模型已经快到天花板的 benchmark 上(MMLU、GSM8K、ASDiv、SciQ),Strategist 保持精度不跌,同时砍掉 66–89% 的成本——它学会了"这个任务不需要复杂策略,简单直接的就好"。
也有诚实的一面:在 MedQA 和 AIME 2024 上,Strategist 更便宜(0.44× 和 0.77× 的成本)但精度低了 4-5 个点——它愿意用一点精度换大量成本,这个 trade-off 在某些场景下可能不划算。在 HotpotQA 和 COPA 上,精度持平但成本略高——9% 和 6%,在噪声范围内。Strategist 不是 Pareto 改进的,它在两个维度上做权衡,有时候权衡错了。
🚀 不传之秘可以传:一次检索与跨模型迁移
如果 Strategist 只赢了 24 个 benchmark,它是一个不错的自动化策略设计系统。但让它升维的是下面两个超出预期的能力。
第一个:一次检索(One-Shot Retrieval)。 30 个 benchmark 的搜索过程让蓝图库膨胀到了 1,865 个蓝图。现在拿一个完全没参与搜索的新任务来——不做任何迭代搜索,不让 GPT-6 设计师写一行新代码——只从最终的策略集中检索 top-5 蓝图,每个在开发题上测一下,选最好的跑测试集。
结果:10 个 held-out benchmark,平均精度从 BL 的 77.8% 提到 81.4%,8 个超过 BL,全部 10 个都在 2 个点以内。有 6 个 outright 获胜。
换句话说:经验可以直接搬运。 你在 30 个任务上学到的推理结构,对新任务几乎开箱即用。不需要重跑搜索循环,不需要 GPT-6,不需要任何迭代——只需要检索和一次评估。蓝图库本身就是一份可复用的策略资产。
当然,也有 caveat:在 BoolQ 和 SIQA 上,一次检索的策略比它们的极便宜 BL(单调用、1.0-4.9k 成本)更贵——因为它们的 BL 太便宜了,几乎任何多步策略都不可能比单调用更省。在 QUALITY 上,成本略高(7%)但精度持平。所以"开箱即用"不是"永远更好",而是在大多数情况下能以很低的额外成本获得显著的性能提升。
第二个:跨模型迁移(Cross-Model Transfer)。 用 Qwen3 搜索出来的策略蓝图,不改一行代码、不换一条 prompt,直接搬到 GPT-5 和 Gemini-2.5 上跑。这两个模型族是 Strategist 在搜索过程中从未见过的——GPT-5 不是任务模型,Gemini 也不是。
结果:GPT-5 上 10 个 benchmark 赢 7 个,总成本降 35%;Gemini 上赢 8 个,总成本降 40%。AQuA-RAT 在 GPT-5 上精度涨 189%,成本降 86.5%。2WikiMQA 精度涨 166%,成本降 50.8%。
这意味着什么?蓝图捕获的是任务的结构,不是模型的怪癖。一个"先提取证据再判断再审计"的三步结构,对 Qwen3 有效,对 GPT-5 也有效——因为这个结构跟任务的本质对齐,而不是跟某个模型的脾气对齐。相比之下,一些 baseline 工作流在换后端时直接崩溃——Self-Refine 和 Multi-Agent Debate 在 GPT-5 上返回格式错误的答案,因为它们的 prompt 模板跟 GPT-5 的输出格式耦合太紧。
跨模型迁移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当底层模型升级时,蓝图不需要重写。你为上代模型设计的推理流程,在新模型上大概率仍然有效——因为任务的逻辑结构没有变。这降低了 AI 系统的维护成本:模型升级不再意味着 prompt 工程重做。
🔬 拆开看看:一个策略的解剖学
论文展示了一个为 Amazon-Rec(商品推荐)任务发现的策略,代码是可直接阅读的 Python。这个案例值得细看,因为它展示了 Strategist 的设计哲学。
策略的结构是五步流水线:
- 画像构建(Profile):用快模型(0.6B)调用构建用户偏好画像——分析用户历史购买记录、浏览行为、评分模式。便宜,为后续步骤提供上下文。
- 信号提取(Signal Extraction):从商品描述中提取品牌和品类信号——仍然用快模型。识别"这个用户偏好科技品牌"或"这个用户关注性价比"等关键信号。
- 条件路由(Conditional Routing):这是精髓。 用确定性逻辑判断:这个用户的偏好多不多?是否稳定?如果偏好稳定且明确,直接用简单推荐;如果偏好漂移或矛盾,才触发多智能体辩论——三个 agent 分别扮演"注重性价比的顾问"、"注重品牌的顾问"、"注重功能的顾问",辩论出最终推荐。
- 合并(Merge):将各路径的推荐合并,按置信度加权。
- 审计(Audit):最后一步,检查推荐是否一致、是否有明显矛盾、是否符合用户画像。
条件路由是精髓中的精髓。不是所有输入都值得最贵的处理——对偏好稳定的用户,简单推荐就够了,多智能体辩论是杀鸡用牛刀;只有那些"摇摆不定"的输入才需要多 agent 消歧。这种按输入难度动态分配算力的思路,跟 LAND 的按源文本难度自适应分配采样(见本系列第二篇)在哲学上如出一辙:不是所有输入都生而平等,聪明的系统应该能分辨谁值得多花资源。
消融实验证实了每个组件的必要性。去掉蓝图库只跑迭代(有搜索但无积累):平均精度从 78.7% 跌到 65.4%——因为没有外部灵感,搜索退化成在狭窄空间里重复微调,多样性丧失,陷入局部最优。去掉库且只跑一轮(zero-shot,无搜索无积累):平均 39.4%,甚至低于大多数 baseline——Strategist 的"第一直觉"并不好,它的价值在于迭代改进和跨任务学习。蓝图库是核心——它不仅提供组件,更提供探索的方向。
跟其他框架的直接对比也很有说服力。AFlow、ADAS、EvoFlow、StrategyLLM、AgentSquare——五个已发布的自动化策略设计框架,共享相同的 meta-LLM 和执行器。Strategist 在 10 个 benchmark 上赢了 8 个,平均精度 78.7% vs 最高的 AFlow 的 67.0%。差距来自哪里?其他框架大多只优化单一任务、不做跨任务积累,或者限制在固定组件库里搜索。Strategist 的自由度更高(任意 Python 代码),积累机制更强(蓝图库跨任务增长),所以能探索更大的设计空间。
⚠️ 不过度宣称
Strategist 不是万能的,论文也诚实地展示了它的边界。
更根本的限制是:搜索本身有成本。 每个 benchmark 跑 10 轮迭代 × 5 个候选 = 50 次策略评估,每次评估在最多 100 个训练样本上运行,每次运行可能涉及多步推理和多模型调用。粗算下来,一个 benchmark 的搜索可能需要数千次模型调用——虽然用的是便宜的 0.6B-4B 模型,但累计起来不是小数目。这个搜索成本在论文里没有被完整计入总成本——蓝图库的长期价值能摊薄这个成本,但对只跑一次的任务来说,前期投入需要权衡。如果你只有一个一次性任务、以后不会再有类似任务,跑 Strategist 的搜索循环可能不划算——直接手写策略可能更快更省。
另一个值得思考的观察是:Strategist 找到的一些获胜策略其实相当简单。 论文提到,24 场胜利中有一部分来自"在搜索过程中发现的简单 baseline 脚本"——不是复杂的多步策略,而是恰好在某个 benchmark 上表现好的简单方法。这引发一个问题:Strategist 的价值到底在于"发现复杂策略"还是"在小样本上选对简单策略"?答案可能是后者更重要——在很多 benchmark 上,最好的策略不是最花哨的,而是最匹配的。Strategist 的搜索过程本质上是一个大规模的"策略-任务匹配"过程,它的贡献是把这个匹配过程自动化了。
蓝图库的长期演化也是一个开放问题。 1,865 个蓝图已经不少了,但随着任务数量增长,库会越来越大。检索质量会不会下降?旧蓝图的经验笔记会不会过时(比如某个蓝图在 Qwen3 上效果好,但在新一代模型上失效)?库需要垃圾回收机制吗?这些都是实际部署中会遇到的工程问题,论文没有深入讨论。
选择偏差。 最终策略是在隐藏集上选出的——选的是隐藏集表现最好的那个候选。这引入了选择偏差:在 30 个 benchmark 上,隐藏集比测试集平均高 4.3 个点,但测试集只高 0.7 个点。论文用测试集(完全未被搜索过程触及)作为无偏估计,这是诚实的做法,但也意味着真实世界的性能提升可能比隐藏集上显示的小。
条件路由的可解释性。 虽然蓝图是可读 Python,但当蓝图库膨胀到 1,865 个时,人工审查所有蓝图的可行性存疑。自动化发现策略的可解释性在库规模小时很好,在库规模大时可能变成一种"可以解释但没人真去解释"的状态。这与软件工程中的技术债务问题类似:自动生成的代码在生成时是可理解的,但随着规模增长,维护和理解的整体认知负担会超过人类审阅的能力。
还有一个更微妙的观察:蓝图库的内容分布可能反映了搜索过程的偏见,而不是任务空间的固有结构。30 个 benchmark 中数学和常识类占了大部分,蓝图库中可能过度代表了这些领域的推理模式。如果未来要扩展到完全不同的领域——比如科学推理、创意写作、多模态理解——库中已有的蓝图可能不仅无用,反而会把搜索引向不合适的方向。如何避免这种"经验偏见"的累积,是蓝图库长期健康发展的关键。
🌅 后半场开始自己进化
Strategist 的论文标题很克制,但结论很大胆:"Until now, only the model in an AI system could learn. Now the rest of it can too."
模型能学习——通过训练,通过梯度,通过下一个 token 预测。每一代新模型都在变强,这是过去五年 AI 发展的主旋律。但模型的"使用方式"——那些决定它是平庸还是惊艳的推理结构、那些决定它是贵还是便宜的调用策略、那些决定它是可靠还是翻车的验证逻辑——从来没有自己变好过。每次部署都是从头手搓,每次经验都随人走,每次模型升级都意味着策略重做。
Strategist 证明了推理策略可以像软件一样版本化、像知识一样积累、像进化一样改进。30 个任务留下了 1,865 个蓝图——每一个都是一个被验证过的推理结构,附带实测的性能数据和前人留下的经验笔记。这些蓝图不依赖于任何特定的模型或任务,它们是对"怎么思考问题"这个元知识的编码。如果是一千个任务呢?一万个?蓝图库的复利效应才刚刚开始——每解决一个新任务,库就更丰富一点,下一个任务的起点就更高一点,搜索收敛就更快一点,需要的探索就更少一点。假以时日,这个库可能成长为一个覆盖广泛任务类型的推理策略百科全书——不是人工编纂的,而是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自然生长的。
回到三笔账的大框架:第一篇 SIMPLE Law 讲的是物理层的效率——每个 token 的电费是可以算出来的;第二篇 LAND 讲的是算法层的效率——抽签次数是可以按边际价值动态分配的;这一篇 Strategist 讲的是元认知层的效率——连"怎么用最省"这个知识本身,都是可以自动积累和进化的。
三笔账合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算力不是无限的,但算力的使用方式有巨大的优化空间。 从物理定律到采样策略到策略进化,每一层都有自己的"效率账"要算。而算清这些账的工具,正在变得越来越强大。
这个系列的三篇论文恰好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效率栈:SIMPLE 告诉你每个 token 的物理成本是多少,LAND 告诉你每次采样的边际价值是多少,Strategist 告诉你整个推理流程的组织方式可以好到什么程度。三层叠加,一个高效 AI 系统的轮廓就清晰了。
发动机越来越强的时代,别忘了变速箱也在进化——不是被人手搓,而是被它自己。当模型本身的学习曲线开始放缓,策略和系统层面的优化将成为下一个性能增益的主要来源。这可能预示着 AI 发展的一个新阶段:从"更大的模型"到"更聪明的使用"。
参考文献
- Lu, T., Xu, Q., Hua, Z., & Liu, Z. (2026). Strategist: Evolving Reasoning with Agents. arXiv:2611.03618. Princeton University + Meta.
- Hu, S., Lu, C., & Clune, J. (2025). Automated Design of Agentic Systems. ICLR 2025.
- Zhang, J., et al. (2025). AFlow: Automating Agentic Workflow Generation. ICLR 2025.
- Wang, X., et al. (2024). Voyager: An Open-Ended Embodied Agent with Large Language Models. TMLR.
- Zhao, A., et al. (2024). ExpeL: LLM Agents Are Experiential Learners. AAAI 2024.
- Shinn, N., et al. (2023). Reflexion: Language Agents with Verbal Reinforcement Learning. NeurIPS 2023.
- Gao, C., et al. (2024). StrategyLLM: Large Language Models as Strategy Generators, Executors, Optimizers, and Evaluators for Problem Solving. NeurIPS 2024.
- Hong, S., et al. (2024). MetaGPT: Meta Programming for A Multi-Agent Collaborative Framework. ICLR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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