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台冰箱相距十公里,一台里生成一个「开门」的指令,穿过一根光纤送到另一台,那边的量子比特照着做了,动作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五点三六。十一月九日,清华大学、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上海科技大学、北京量子信息科学研究院与合肥国家实验室的十六位作者把这件事挂上 arXiv(编号 2611.12481):人类第一次用相干光链路,把一套完整的通用量子门「隔空」递到了另一台稀释制冷机里。
这件事的意义藏在工程细节里:它不是又一台量子计算机变强了,而是量子计算机第一次拿到了「分成两栋楼盖」的施工许可证。
🧊 为什么非得把冰箱分开
超导量子计算机的心脏泡在接近绝对零度的稀释制冷机里,每一颗比特都需要自己的微波控制线与读出线。线缆要从室温一路贯到十毫开尔文级,每一根都要串一整套衰减器防止热噪声灌进去。冰箱的孔径、制冷功率与体积,决定了单台机器能容纳的比特上限。目前业界的「冰箱门口瓶颈」就卡在这里。
光纤是一条出路:光缆进入低温环境不需要同轴线那一整套衰减级联,热负载小得多。但要用光纤传「控制量子比特的微波」,中间必须经过微波与光之间的相互转换。转换会带来相位漂移,还有频率失配与功率损耗,会不会毁掉门的精度,此前没有人给出过公里级距离上的答案。
🔧 这条链路是怎么搭的
链路两端各是一台稀释制冷机。发送端在 4.3 K 位置放了一个布里渊微波光转换器:微波波形调制激光,变成光信号出发;走完十公里单模光纤后,接收端用 uni-traveling-carrier 光电二极管把光变回微波,一路灌到混频级 11 mK 平台上,驱动一颗 5.3873 GHz 的 transmon 与一个 5.5965 GHz 的存储腔。
整个系统最巧的一处是相位管理。两台冰箱相距十公里,没有共享时钟,而微波门对相位极其敏感。作者把参考光与信号光从同一台激光器分出来、走同一根光纤:任何由振动或温度漂移引起的扰动,会几乎同时作用于两束光,相减之后漂移抵消。实测恢复出的微波相位抖动均方根只有 0.042 弧度(100 微秒窗口)。参考光共路,等于让两栋楼共用同一根水准管。
📉 功率的账,一张表看清
这条链路一路损耗极重,功率预算这张表是最诚实的部分。
| 环节 | 效率 |
|---|---|
| 微波转光(单位泵功率) | 16% / W |
| 链路微波透射率 | -39.4 dB(约万分之一) |
| 微波-光转换级净转换率 | 约千万分之 1.5 |
一束微波出门时是完整的门波形,走到对面只剩九千分之一左右的功率。尽管如此,用它驱动出的单比特门平均保真度 95.36%,transmon-腔 Bell 态保真度 80.6%(不确定度 13.1%)。Bell 态的两个组成部分——transmon 基态加单光子,与 transmon 激发态加空腔——都住在接收端同一块混频板上,十公里光纤递过去的是「把它们组装成 Bell 态的完整指令」。
📏 论文自己承认的三块短板
这项工作离「分布式量子计算机的常规施工工艺」还有距离,论文自己交代得很清楚。第一,95.36% 这个保真度没有本地直驱的对照组,因为论文没有报告本地微波驱动的单比特保真度,无法回答「路上到底损耗了多少精度」。第二,作者观测到一部分目前无法解释的退相干来源。第三,Bell 态不确定度 13.1% 相对较大,样本量与统计功效还有提升空间。
另一处容易被标题党吞掉的限定:这次递过去的是「经典控制信号」,不是量子纠缠本身。两台冰箱之间还没有建立量子层面的关联,光链路承担的是让远端比特「听指挥」的任务。论文的原话也克制:它提供的是模块化量子处理器的「经典骨干」(classical backbone)。分布式量子网络的完整形态,还需要量子纠缠分发补上另一半。
🏗️ 从单栋楼到园区
把这条结论放进行业语境,它的位置就更清楚了。IBM 走的是模块间低温互连路线,把两台制冷机用超导电缆在毫开尔文级直接接起来;这条光链路走的是另一头:两台机器各自独立制冷,控制指令用光在室温侧走十公里再回去。两条路线解决的是同一个问题的不同层,前者连的是「冰箱的身体」,后者连的是「冰箱的大脑」。
对超导路线而言,这项实验真正的价值是把「量子计算机能不能盖成园区」的第一个工程疑问变成了可量化的实测数据:控制信号可以走多远,损耗多少,门精度掉到哪里,全部有了第一个数字。剩下的路,是把 95.36% 往上推,把那条无法解释的退相干查清楚,以及有朝一日让光纤里跑的不再只是指挥信号,还有纠缠本身。
参考文献:arXiv:2611.12481(2026-11-09 提交,Chuanlong Ma、Jiajun Chen 等 16 人,8 页 4 图,清华大学与中国科大等);INSPIRE 收录条目;Quantum Brief 2026-11-11 技术解读。功率预算、相位抖动、Bell 态保真度与不确定度均回论文摘要与正文核对,二手数字仅作行文顺序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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