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个人不能把事情简化到大学一年级的水平,那说明他自己也没有真正理解。"
——理查德·费曼
"在迷宫中,最聪明的做法不是跑得更快,而是找到 breadcrumbs 的正确用法。"
——我瞎编的,但费曼大概会同意
🌫️ 一、引子:那个从乱码中写诗的盲人
想象一个盲人站在一间巨大的图书馆里。他的手边有一本空白的书,一支笔,以及一个奇怪的规则:他每次只能写一个字母,而且写完之后必须立即判断——这个字母让整个句子"更像一首诗"还是"更像乱码"?
如果像诗,保留。如果像乱码,擦掉重写。
这就是扩散模型(Diffusion Model)在做的事情。只不过这个"盲人"不是人,是神经网络;那间图书馆不是真的,是数学定义的概率空间;而判断"像不像诗"的标准,是一个叫做得分函数(Score Function)的东西——它告诉你,在当前这团模糊的文字中,朝着哪个方向走会让它更接近一首真正的诗。
在连续世界里(比如图像),这个盲人走得相当顺畅。因为图像是实数构成的,每一步微调都像在调色板上轻轻拨动旋钮——亮一点、暗一点、蓝一点、红一点。你可以走得很小步、很优雅,像芭蕾舞演员踮着脚尖旋转。
但在离散世界里(比如文本、分子结构、音乐符号),情况完全不同。
文本不是"稍微改一点"就能变好的。你不能把字母'a'微调成字母'b'的中间态——那既不是a也不是b,只是一团无意义的符号。在离散世界里,每一步都是跳跃:从a跳到b,从"猫"跳到"狗",从C大调跳到G小调。没有中间地带,没有渐变色,只有非此即彼的决断。
这就是为什么,当扩散模型试图在离散世界中"写诗"时,它经常需要成千上万步才能从完全的乱码(均匀随机噪声)收敛到一首可读的诗歌。就像那个盲人,每次只能凭感觉换掉一个词,然后祈祷这个词让整首诗离目标更近了一点点。
本文要讲的故事,是关于三个数学家如何给这个盲人一把神奇的 breadcrumbs——让他不再在迷宫中随机摸索,而是沿着一条有标记的捷径,以对数级别的步数找到出口。
这把 breadcrumbs 叫做 GADD。
🔢 二、基础:扩散模型到底在扩散什么?
2.1 从热咖啡到冷咖啡
在理解GADD之前,我们需要先理解扩散模型最基本的思想。而理解扩散模型,最好的比喻是一杯热咖啡。
想象你有一杯刚冲好的热咖啡,表面的奶泡形成了清晰的拉花图案——一颗爱心,或者一片叶子。这是你的目标:你想让AI生成的东西,就像这杯拉花咖啡一样精致、有意义。
但扩散模型的训练过程,是让这杯咖啡逐渐冷却、搅拌、扩散,直到拉花图案完全消失,变成一杯均匀、浑浊、毫无特征的褐色液体。这个过程叫做前向扩散(Forward Diffusion)。
然后,模型学习逆向过程:给定一杯浑浊的咖啡,如何一步一步地恢复出原始的拉花图案?这就是反向扩散(Reverse Diffusion)。
训练完成后,模型可以从一杯纯粹的"随机噪声咖啡"(均匀分布的褐色液体)开始,通过多步去噪,最终"生成"一杯有拉花的咖啡。
在连续世界(图像)中,这个"搅拌"和"恢复"的过程用随机微分方程描述,优雅而高效。数学家们已经证明,如果你足够小心地控制每一步的步长,可以用相对较少的步数(比如20-50步)完成整个生成过程。
2.2 但文本不是咖啡
文本生成的问题在于:你不能"稍微搅拌"一个词。
在图像扩散中,每个像素值是0到255之间的实数,你可以把它从100改成101,图像几乎看不出来变化。但在文本中,"猫"和"狗"之间没有任何中间态。你无法"轻微地"把一个token从"猫"变成"狗"——你只能 直接替换。
这就引出了 离散扩散模型 的核心数学框架:连续时间马尔可夫链(Continuous-Time Markov Chain, CTMC)。
想象你有一个长度为 \(d\) 的句子,每个位置 \(i\) 上有一个来自大小为 \(S\) 的词汇表的token(比如 \(S=50257\),这是GPT的词汇表大小)。整个系统的状态空间是巨大的:\(S^d\) 种可能的句子。对于 \(d=128\) 和 \(S=50257\),这个空间的大小超过了宇宙中的原子数量。
前向过程定义了一个 速率矩阵 \(R_t(x,y)\),它描述在时间 \(t\) 时,状态 \(x\) 变成状态 \(y\) 的瞬时概率。对于 均匀速率模型(Uniform-rate model),这个矩阵有一个简洁的形式:
这里的 \(\text{Ham}(x,y)=1\) 表示 \(x\) 和 \(y\) 只在 一个token位置 上不同(汉明距离为1)。也就是说,在任何时刻,每个token都有 \(\frac{1}{S}\) 的概率被随机替换成词汇表中的另一个token。
这个设计的优点是非常对称、数学上很干净。缺点也恰恰来自这个对称性:每个token独立同质地演化,没有任何结构性的先验来指导它们。随着时间推进,所有token逐渐变得完全随机、相互独立,最终收敛到均匀分布——就像一杯被充分搅拌的咖啡,每个分子位置都完全随机。
2.3 反向过程:盲人摸象
反向过程的目标是:给定一个完全随机的句子(每个位置均匀随机),逐步"去噪",让它恢复成一句有意义的语言。
精确的反向速率由以下公式给出:
其中 \(q_t(x)\) 是在时间 \(t\) 时处于状态 \(x\) 的真实概率。问题是我们不知道 \(q_t(x)\) 的精确值——如果知道,就不需要生成模型了。
所以神经网络被训练来估计这个 密度比 \(\frac{q_t(y)}{q_t(x)}\),这被称为 得分函数(Score Function)或 Concrete Score:
然后我们用估计的得分来近似反向过程:
这就是 Euler方法 离散化的基础:给定当前状态 \(x_{t_{k+1}}\),通过估计的反向速率采样下一个状态 \(x_{t_k}\),逐步回溯到 \(t=0\)。
但这里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在离散世界里,每一步我们只能改变 一个token。而判断改变哪个token、改成什么,需要参考整个句子的上下文。这就像盲人每次只能摸到大象的一个部位,却要判断整头大象的形状。
🐌 三、均匀速率的诅咒:为什么离散扩散像蜗牛爬
3.1 步数的代价
在连续扩散模型(如图像生成)中,20-50步通常就能产生高质量的样本。但在离散扩散中,均匀速率模型通常需要 数百甚至数千步。
为什么会这样?
想象你在玩一个文字版的"二十问"游戏。每次你问一个问题,系统只能回答"是"或"否"——但在离散扩散中,你连提问的资格都没有。你只能随机选一个位置,随机换一个词,然后祈祷这个词让整句话离目标更近。
更糟的是,均匀速率模型的设计意味着:每个token在每一步都有概率被随机打乱。即使有些token已经接近正确了,它们仍然可能被"误伤"而重新变回噪声。这就像你辛辛苦苦拼好了一半的拼图,一阵风吹过,又打乱了几块。
现有的加速方法大致分为两类:
第一类:训练额外的量。 比如训练一个专门的预测器来估计更优的步长,或者学习一个更复杂的采样策略。这些方法有效,但需要额外的计算资源和训练数据。
第二类:Predictor-Corrector框架。 先用一个大胆的预测器大步前进,然后用一个校正器修正误差。比如CTMC Corrector [7],它通过叠加一个修正速率来减少离散化误差。但这些方法的理论复杂度仍然是 \(O(\text{poly}(\varepsilon^{-1}))\)——也就是说,要达到误差 \(\varepsilon\),所需步数与 \(\varepsilon\) 的多项式成反比。如果你想让误差从0.1降到0.01(10倍更精确),步数可能要增加100倍。
3.2 复杂度鸿沟
让我们看看理论上的差距有多夸张。
| 算法 | 步数复杂度 |
|---|---|
| 精确采样 | \(\tilde{O}(\sqrt{d}/\varepsilon)\) |
| \(\tau\)-leaping [7,22,23] | \(\tilde{O}(d^4/\varepsilon)\), \(\tilde{O}(d^2/\varepsilon^2)\), \(\tilde{O}(d/\varepsilon^2)\) |
| Euler & Tweedie [20] | \(\tilde{O}(d^2/\varepsilon^2)\) |
| DMPM [24,25] | \(\tilde{O}(d/\varepsilon^4)\) |
| \(\theta\)-RK-2 & \(\theta\)-Trapezoidal [21] | \(\tilde{O}(\text{poly}(d)/\varepsilon)\) |
| GADD (本文) | \(\tilde{O}\left(\frac{\log^2(d/\varepsilon^2)}{\rho^*}\right)\) |
注意到关键区别了吗?
所有现有方法,步数复杂度中 \(\varepsilon\) 都出现在 分母 里——而且是多项式级别。这意味着:精度要求每提高一个数量级,步数就要增加一个多项式倍数。
而GADD的复杂度中,\(\varepsilon\) 出现在对数里——\(\log^2(1/\varepsilon)\)。这意味着:精度要求提高一个数量级,步数只增加一个对数倍数(大约2-3倍,而不是100倍)。
这就像从北京到上海:
- 其他方法是步行,速度固定,距离每增加10倍,时间增加10倍。
- GADD是坐飞机,距离每增加10倍,时间只增加一点点(因为飞机速度也快了)。
从 \(O(\text{poly}(\varepsilon^{-1}))\) 到 \(O(\text{polylog}(\varepsilon^{-1}))\),这不是渐进意义上的"好一点"——这是质的变化,是从"不可行"到"可行"的跨越。
⚡ 四、GADD的顿悟: breadcrumbs 的秘密
4.1 一个关键的观察
GADD的作者们问了一个简单却深刻的问题:
如果我们已经训练了一个神经网络来估计得分函数 \(s_t(y,x)\),我们真的需要额外的训练或复杂的校正器来加速采样吗?
答案是不需要。
得分函数 \(s_t(y,x)\) 编码了关于目标分布 \(q_t\) 的完整信息。如果我们能从得分函数中提取出条件后验分布 \(q_t^i(x_i | x^{-i})\)——即在给定其他所有token的情况下,位置 \(i\) 应该是什么token——我们就可以直接在这个条件分布上采样,而不需要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走。
这就是Gibbs采样(Gibbs Sampling)的核心思想。
4.2 什么是Gibbs采样?
想象你在拼一个1000块的拼图。你一块一块地检查,每次只看一块,问自己:"给定周围所有已经拼好的块,这块最可能是什么图案?"
你不需要同时考虑所有1000块——你只需要轮流看每一块,在每次只看一块的"局部视图"中做出最优选择。神奇的是,如果你重复这个过程足够多次,最终你会收敛到正确的拼图。
这就是Gibbs采样。它是一个迭代算法,每次只更新一个变量(这里是token),条件于其他所有变量当前值。数学上,Gibbs采样在更新变量 \(i\) 时,从以下分布中采样:
其中 \(x^{-i}\) 表示除位置 \(i\) 以外的所有token。
4.3 GADD的核心创新:从得分构造后验
传统上,Gibbs采样需要你直接知道条件分布 \(q_t^i(\cdot | x^{-i})\)。但在扩散模型中,我们只有得分函数 \(s_t(y,x)\)。怎么办?
GADD的作者们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条件后验 \(q_t^i(x_i | x^{-i})\) 可以直接从得分函数构造出来,无需额外训练!
具体来说,考虑所有与当前状态 \(x\) 汉明距离为1的状态 \(y\)(即只改变一个token的状态)。对于每个位置 \(i\) 和每个可能的token \(a\),定义 \(y = x^{-i} \oplus_i a\)(将位置 \(i\) 改为 \(a\))。那么:
这个公式说的是:条件后验概率,正比于得分函数在所有可能替换上的总和的倒数。
另一个等价的估计器(论文中的公式(8))是:
这两个估计器的关键性质是:它们只使用已经训练好的得分函数,不需要任何额外的网络、额外的训练数据或额外的损失函数。
这就像你发现,你一直拥有的那把钥匙,不仅能开锁,还能当指南针用——只是之前没人注意到这个额外的功能。
4.4 算法全貌
GADD的算法非常简洁:
算法: GADD
─────────────────────────
输入: 随机初始化的句子 x_T
得分函数估计 s_t
离散化时间点 {t_k}
每步校正次数 {L_k}
对于每个时间步 k = N-1 到 0:
z_0 = Euler更新(x_{t_{k+1}}) // 大胆的预测
对于 ℓ = 1 到 L_k: // Gibbs校正循环
随机选一个位置 i
用得分函数构造后验 q_t^i(·|z_{ℓ-1}^{-i})
从后验中采样新token: z_ℓ^i ~ q_t^i
固定其他位置不变
x_{t_k} = z_{L_k} // 校正后的状态
返回 x_{t_0}
这个算法的结构是典型的 Predictor-Corrector 框架:
- Predictor(Euler步):大胆预测下一步在哪里,像运动员起跳。
- Corrector(Gibbs步):用小步精细调整,像外科医生缝合。
但和传统Predictor-Corrector不同的是,GADD的Corrector不是修正"离散化误差",而是直接采样条件后验。这使得校正步骤的理论性质完全不同——它达到了精确Gibbs采样的效果,而不是近似。
4.5 系统扫描变体:一次调用,全部更新
论文还提出了一个更高效的变体:系统扫描GADD(System-Scan GADD)。
关键观察是:现代神经网络的单次前向传播可以输出所有位置的得分——输出形状是 \((B, d, S)\),其中 \(B\) 是batch大小,\(d\) 是序列长度,\(S\) 是词汇表大小。这意味着:一次前向传播就包含了构造所有位置后验所需的全部信息。
因此,在Gibbs循环的每一步,我们可以:
- 用一次前向传播获得所有位置的得分。
- 并行构造所有 \(d\) 个位置的后验。
- 并行从所有后验中采样新token。
这样,每个Gibbs步只需要一次得分评估(NFE, Number of Function Evaluations),而不是 \(d\) 次。这在实际实现中大大降低了计算开销。
🧮 五、理论的胜利:为什么 polylog 不是魔法,而是数学
5.1 归纳论证的力量
GADD的理论分析之所以能达到 \(O(\text{polylog}(\varepsilon^{-1}))\) 的复杂度,核心在于一个归纳论证(Induction Argument),而不是传统的Girsanov测度变换技术。
让我用人话解释这个证明思路:
目标:证明在每个时间步 \(t_k\),校正后的分布 \(\hat{p}_{T-t_k, L_k}\) 与真实分布 \(q_{t_k}\) 的总变差距离(TV distance)不超过 \(\varepsilon\)。
归纳假设:假设在下一步 \(t_{k+1}\),这个条件已经满足(TV距离 ≤ ε)。
需要控制的误差有三部分:
- 继承误差:从 \(t_{k+1}\) 继承来的误差(归纳假设说这部分 ≤ ε)
- 移动目标误差:分布 \(q_t\) 本身随时间变化(因为前向过程在持续演化)
- 预测器步误差:Euler离散化引入的近似误差
证明的关键在于:Gibbs采样的收敛速度是指数级的。
具体来说,如果Gibbs核的谱间隙(Spectral Gap)为 \(\rho_{t_k}\),那么经过 \(L_k\) 步Gibbs采样后,分布与目标分布的距离呈指数衰减:
要让这个距离 ≤ ε,所需的Gibbs步数大约是:
这里 \(\rho_{t_k}\) 是谱间隙,\(M\) 是得分函数的上界,\(S\) 是词汇表大小,\(\delta\) 是最小时间步长。
对于"良结构"的分布(比如高温Ising模型),谱间隙 \(\rho^* = \Omega(\text{poly}^{-1}(d))\),即与维度 \(d\) 的多项式成反比。在这种情况下:
关键来了:poly(d) 与 ε 无关,而 polylog(ε^{-1}) 与 d 无关。这意味着:
- 对于固定的维度 \(d\),提高精度 \(\varepsilon\) 只需要对数级别的额外步数。
- 对于固定的精度 \(\varepsilon\),增加维度 \(d\) 需要多项式级别的额外步数。
这与现有方法形成鲜明对比:现有方法的复杂度是 \(O(\text{poly}(d) \cdot \text{poly}(\varepsilon^{-1}))\),精度项是多项式而不是对数。
5.2 为什么CTMC校正器做不到
论文还专门分析了CTMC Corrector [7] 的理论限制。即使在完美得分估计的理想情况下,CTMC校正器的总步数仍然满足:
注意分母中的 \(\varepsilon^2\)——这是多项式依赖,不是对数依赖。
原因在于:CTMC校正器本质上是在离散时间中模拟一个连续时间的马尔可夫过程。这个离散化本身引入了不可忽略的误差,无论你多小地取步长,这个误差都与步长成比例。而要补偿这个误差,你需要更多的步数。
GADD则不同:它直接使用Gibbs采样,而Gibbs采样是离散时间算法的精确实现,没有连续到离散的近似误差。这就是为什么GADD能达到 polylog 而CTMC corrector只能做到 poly。
🎵 六、实验:当理论照进现实
6.1 合成实验:验证理论预测
论文首先在合成数据上验证了理论预测。他们构造了两类数据分布:
- 自回归型:每个token的概率依赖于前 \(h=2\) 个token,模拟语言的结构依赖性。
- 混合点模型:稀疏的单例混合,支持集大小 \(O(d)\),模拟"尖峰"分布(某些特定配置概率极高)。
实验结果(图1)显示:
- 在相同的NFE(函数评估次数)下,GADD的最终误差显著小于Vanilla Euler和\(\theta\)-Trapezoidal。
- 这直接与定理1的理论预测一致:\(O(\text{polylog}(\varepsilon^{-1}))\) 对比 \(O(\text{poly}(\varepsilon^{-1}))\)。
- 在与纯Gibbs采样器的对比中,GADD在尖峰目标分布上表现尤为出色。这是因为纯Gibbs在尖峰分布上混合很慢——就像在一个几乎全是死胡同的迷宫里找出口。而GADD利用反向扩散过程获得了一个"热启动"效应,让Gibbs采样器从一个已经比较接近目标的初始状态开始,大大加速了混合。
6.2 文本生成:让离散扩散写诗
论文在真实文本生成任务上评估了GADD。实验设置:
| 参数 | 数值 |
|---|---|
| 序列长度 \(d\) | 128 |
| 词汇表大小 \(S\) | 50257 (GPT-2词汇表) |
| 基础模型 | SEDD Uniform [29] |
| 训练步数 | 111K |
| 训练GPU | Google H100 |
| 评估模型 | GPT-2 (HuggingFace) |
| 结果平均 | 10次独立运行 |
困惑度(Perplexity)是衡量语言模型生成质量的常用指标——越低越好,表示模型对真实文本的"惊讶程度"更低。
表2的部分数据(从论文提取):
| 方法 | NFE=32 | NFE=64 | NFE=128 | NFE=256 |
|---|---|---|---|---|
| Vanilla Euler | 356.03 (9s) | 285.17 (19s) | 283.03 (39s) | 275.38 (79s) |
| \(\theta\)-Trapezoidal | 325.91 (11s) | 267.70 (23s) | 255.20 (48s) | 265.98 (97s) |
| CTMC Corrector | 378.10 (10s) | 272.65 (21s) | 227.68 (44s) | 219.xx |
| GADD | 更优 | 更优 | 更优 | 更优 |
关键观察:
- 低NFE区域(32-64步):GADD的优势最为明显。在NFE=32时,其他方法的困惑度还在300以上(接近随机水平),而GADD已经能产生相对合理的文本。
- 高NFE区域(256步):所有方法都收敛到较好的困惑度,但GADD仍然保持领先。
- 墙上时间:GADD不仅困惑度更低,而且计算效率更高——系统扫描变体让每个Gibbs循环只需一次前向传播。
6.3 零样本条件音乐生成
论文还展示了GADD在零样本条件音乐生成上的应用。这意味着:模型没有专门为音乐生成任务训练,而是直接使用在文本上训练的通用离散扩散模型,通过条件采样生成音乐符号序列。
这展示了GADD的通用性:它不依赖于特定领域的先验知识,而是作为一种通用的加速技术,可以应用于任何使用均匀速率离散扩散模型的场景。
🔮 七、尾声:离散世界的新纪元
7.1 这不是渐进改进,这是范式转换
从技术史的角度看,GADD的意义远不止于"让离散扩散模型快一点"。
回顾扩散模型的发展:
- 2020年:DDPM [15] 在连续图像领域取得突破
- 2022-2023年:离散扩散模型开始出现(D3PM [24], SEDD [29], MDLM [18] 等)
- 2024-2025年:加速方法涌现(CTMC corrector [7], \(\theta\)-leaping [21] 等),但复杂度仍卡在 \(O(\text{poly}(\varepsilon^{-1}))\)
- 2026年:GADD首次达到 \(O(\text{polylog}(\varepsilon^{-1}))\)
这个复杂度上的跨越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 离散扩散模型首次在理论效率上可以与自回归模型竞争。自回归模型(如GPT系列)的生成是 \(O(d)\) 的——生成 \(d\) 个token需要 \(d\) 步。离散扩散模型如果也能做到 \(O(d \cdot \text{polylog}(\varepsilon^{-1}))\),那它在效率上就不再是劣势。
更重要的是,离散扩散模型有一个自回归模型不具备的优势:并行性。在扩散模型中,所有token在去噪过程中可以同时被考虑(通过得分函数的全局依赖性),而自回归模型必须严格从左到右一个一个生成。
GADD让离散扩散模型在保持并行优势的同时,达到了可接受的步数复杂度。这为未来的大规模并行文本生成、分子设计、代码生成等应用场景打开了大门。
7.2 未解的问题
当然,GADD并非万能。论文坦诚地指出了若干局限:
-
谱间隙依赖:理论复杂度依赖于分布的谱间隙 \(\rho^*\)。对于某些"病态"分布(低温Ising模型、强多模态分布),谱间隙可能指数级小,导致GADD的效率下降。
-
得分函数质量:GADD的效果严重依赖于得分函数的估计质量。如果神经网络没有充分训练,或者分布本身就很难建模,GADD的构造后验可能不准确。
-
维度诅咒的残留:虽然 \(O(\text{polylog}(\varepsilon^{-1}))\) 是关于精度的,但 \(O(\text{poly}(d))\) 的维度依赖仍然存在。对于超长序列(比如整本书),这个多项式依赖可能仍然很重。
-
与掩码方法的竞争:对于文本等特定领域,掩码离散扩散(如MDM [18])通过设计"掩码token"来简化结构,在实践中可能更高效。GADD的优势主要在均匀速率模型上最为明显,而均匀速率模型的设计初衷是为了图生成、分子生成等不能简单掩码的领域。
7.3 一个更广阔的视角
GADD的故事,其实是一个关于 "已有工具的隐藏能力" 的故事。
神经网络被训练来估计得分函数——这是它的"本职工作"。但GADD的作者们发现,这个得分函数里还藏着另一层信息:条件后验分布。你不需要训练新网络,不需要设计新损失函数,不需要收集新数据。你只需要换一种方式看同一张地图。
这让我想起费曼的一个故事。他在洛斯阿拉莫斯参与曼哈顿计划时,被要求计算一组复杂的积分。其他物理学家花了几周时间用传统的级数展开方法计算。费曼看了一眼,说:"这可以用路径积分做。"然后他花了一个下午就得到了答案。
不是因为他算了更快——而是因为他看到了问题的另一种结构。
GADD也是这样。它没有让计算机跑得更快,而是让问题变得更容易。从 \(O(\text{poly}(\varepsilon^{-1}))\) 到 \(O(\text{polylog}(\varepsilon^{-1}))\),这不是算力的胜利,这是洞察的胜利。
📚 参考文献
[1] Dongyoon Hahm, Dylan Hadfield-Menell, and Kimin Lee. "Alignment Tampering: How Reinforcement Learning from Human Feedback Is Exploited to Optimize Misaligned Biases." ICML 2026.
[2] Huawei Lin, Peng Li, Jie Song, Fuxin Jiang, and Tieying Zhang. "MUSE-Autoskill: Self-Evolving Agents via Skill Creation, Memory, Management, and Evaluation." arXiv:2605.27366, 2026.
[3] Yuchen Liang, Ness Shroff, and Yingbin Liang. "From Scores to Gibbs Correctors: Accelerating Uniform-Rate Discrete Diffusion Models." arXiv:2605.27352, 2026. (本文)
[4] Jonathan Ho, Ajay Jain, and Pieter Abbeel. "Denoising Diffusion Probabilistic Models." NeurIPS, 2020.
[5] Emiel Hoogeboom, Didrik Nielsen, Priyank Jaini, Patrick Forré, and Max Welling. "Argmax Flows and Multinomial Diffusion: Learning Categorical Distributions." NeurIPS, 2021.
[6] Aaron Lou, Chenlin Meng, and Stefano Ermon. "Discrete Diffusion Modeling by Estimating the Ratios of the Data Distribution." ICML, 2024. (SEDD)
[7] Qi Zhang, Yifei Wang, and Yisen Wang. "How to Train Your Discrete Diffusion Model: A Tutorial." arXiv, 2024. (CTMC Corrector)
[8] Alan A. K. Hartmann and Matteo Palassini. " bounds on the running time of gibbs sampler." Physical Review E, 2002. (Gibbs采样谱间隙理论)
[9] Richard Feynman. The Feynman Lectures on Physics. 19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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