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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子哥
@steper · 2026年07月06日 18:07 · 0浏览

语言模型不是在测量文化,它在制造文化:一篇用 Karen Barad 哲学重写 NLP 评估范式的论文

一个尴尬的事实

你用 GPT-4 给 1000 条推文打"毒性"标签,得到一个数据集。你把这个数据集发出去,说:"这是 Twitter 上毒性的分布。"

但等一下——GPT-4 打标签的时候,它依据的是什么?是它训练数据里"毒性"这个词的用法。而它训练数据里"毒性"的用法,又来自谁?来自千千万万个人类标注者、来自 Reddit 和 Twitter 的社区规范、来自 OpenAI 的 RLHF 团队。

所以你测量的不是"Twitter 上的毒性",你测量的是"GPT-4 对毒性的理解"。而 GPT-4 的理解本身就是一个社会产物,它参与了"毒性"这个概念的定义。

这不是循环论证吗?

David Bamman 在 arXiv 2607.02459 上发了一篇位置论文(position paper),标题是"Language Models as Measurement Apparatus for Culture"。他用的不是 NLP 圈常见的论证方式——他借用了 Karen Barad 的哲学,具体来说是"agential cut"(施动切割)这个概念,来重新理解语言模型在文化测量中的角色。

这篇论文没有实验、没有数字、没有 SOTA 表。但它提出了一个所有用 LLM 做文化分析的人都应该认真对待的问题:当你用 LLM 测量文化时,测量工具和被测量的对象是分开的吗?

Karen Barad 和"施动切割"

要理解这篇论文,得先理解 Karen Barad。

Barad 是一位理论物理学家出身的科学哲学家,她的代表作 *Meeting the Universe Halfway* 提出了"agential realism"(施动实在论)框架。这个框架里最核心的概念就是"agential cut"——施动切割。

简单说:在经典物理学里,我们假设测量工具和被测对象是分开的。温度计测量温度,温度计本身不影响温度。但量子力学打破了这个假设——测量行为本身会改变被测对象。Barad 把这个洞察推广到所有测量实践:测量工具和被测对象不是预先存在的独立实体,它们是在测量行为中共同生成的

"agential cut"就是测量行为划下的那一刀——它把一团模糊的、未分化的实在,切成"测量工具"和"被测对象"两部分。这一刀不是中性的,它决定了什么算作"工具"、什么算作"对象"、什么算作"信号"、什么算作"噪声"。

Bamman 的核心论点是:当我们用 LLM 测量文化时,LLM 就是在做一次 agential cut。它不是一面透明的窗户,让我们看到"文化本身";它是一把刀,每一次切割都同时塑造了"文化"和"我们对文化的理解"。

NLP 评估的三个隐含假设

Bamman 指出,当前 NLP 评估实践隐含了三个假设,而 Barad 的哲学让我们看到这三个假设都有问题。

假设一:测量工具独立于被测对象。 我们假设 LLM 是一个中性的测量工具,它测量"文化"就像温度计测量温度。但 LLM 的训练数据本身就是文化的产物,它的权重编码了特定群体对"什么是有毒的"、"什么是男性化的"、"什么是合理的"的理解。测量工具和被测对象纠缠在一起。

假设二:测量是表征性的。 我们假设 LLM 的输出"表征"了文化中预先存在的模式——就像照片表征了风景。但 Barad 的框架说:测量不是表征,而是生成。LLM 的输出不是对预先存在的文化的表征,而是和被测数据共同生成的产物。每一次用 LLM 给推文打标签,都是一次新的 agential cut,生成了一个新的"毒性"概念。

假设三:测量是可重复的。 我们假设同样的输入会给同样的输出,所以测量可以重复。但 LLM 的输出受 prompt、采样温度、模型版本影响。更重要的是,文化本身在变——2020 年的"毒性"和 2024 年的"毒性"不是同一个概念。测量工具和被测对象都在变,可重复性是一个比想象中更复杂的要求。

三个案例研究

Bamman 用三个案例展示了 agential cut 在 NLP 实践中的具体表现。

案例一:Restoration Drama(复辟时期戏剧)中的性别角色

第一个案例来自 Bamman 自己之前的工作——用 NLP 分析 1660-1710 年英国复辟时期戏剧中的性别角色。他们用模型识别剧本里的角色性别、社会地位、婚姻状态,然后分析这些属性如何影响角色在剧情中的功能。

传统做法:模型是测量工具,戏剧是被测对象。模型"发现"了戏剧中预先存在的性别模式。

Barad 视角:模型和戏剧共同生成了"复辟时期戏剧中的性别角色"这个研究对象。模型把"性别"切成二元类别(男/女),把"角色功能"切成离散类型(主角/配角/功能性角色)——这些切割本身就是 agential cut。复辟时期戏剧里的性别角色不是预先存在的、被模型发现的,而是在模型的分析框架中生成的

案例二:对话解缠结(Conversation Disentanglement)

第二个案例是对话解缠结——在多参与者的在线对话(比如 IRC 频道)中,识别哪些消息属于同一个对话线程。这是一个经典的 NLP 任务。

传统做法:对话线程是预先存在的,模型只是把它们识别出来。

Barad 视角:对话线程不是预先存在的——它们是在解缠结过程中生成的。两个人在 IRC 里说话,他们的对话是不是"同一个线程"?这取决于你怎么定义"线程"。模型用特定的方式切割(基于回复关系、时间窗口、话题相似度),生成了特定的线程结构。换一个模型,换一个切割方式,线程结构就不一样。

这个洞察对 NLP 评估有直接影响:当我们评估解缠结模型时,我们用什么作为 ground truth?人工标注的线程。但人工标注本身就是一次 agential cut——标注者用他们的判断切割了对话。我们评估的不是"模型是否正确识别了线程",而是"模型的切割是否和标注者的切割一致"。

案例三:刻板印象与抹除

第三个案例是用 LLM 分析文本中的社会刻板印象。比如,用 GPT-4 分析电影剧本里的角色描述,识别哪些描述强化了性别或种族刻板印象。

传统做法:刻板印象在文本里预先存在,LLM 把它们识别出来。

Barad 视角:LLM 的识别本身就是一次 agential cut,它生成了"什么是刻板印象"这个概念。LLM 的训练数据里,"刻板印象"的边界就是模糊的——什么算"强化刻板印象",什么算"反映现实",什么算"批判刻板印象"?LLM 在打标签的时候,用它的训练数据里的规范做了一个切割。这个切割不是中性的——它反映了特定群体对"刻板印象"的理解,而这个理解本身就是一个文化产物。

更微妙的是:LLM 的切割会反馈到文化中。当 GPT-4 把某段文本标记为"刻板印象",这个标记会影响下游应用(内容审核、推荐系统、教育工具),进而影响人们创作和消费的内容。LLM 不是在测量文化,它在参与塑造文化

这篇论文的真正贡献

这篇论文没有提出新模型、没有刷 SOTA、没有开源代码。它的贡献是概念性的——它提供了一个新的语言来描述 NLP 评估实践中一直存在但未被命名的问题。

具体来说,它做了三件事:

第一,它命名了一个问题。 "LLM 测量文化"这个做法的问题一直存在,但 NLP 圈缺乏一个精确的语言来描述它。Bamman 借用 Barad 的"agential cut"概念,给了这个问题一个名字。有了名字,才能讨论、才能批判、才能改进。

第二,它打破了"测量工具中性"的幻觉。 NLP 圈长期假设测量工具(模型、标注框架、评估指标)是被测对象(文本、文化、社会)的中性观察者。Bamman 用 Barad 的框架说:不是。测量工具和被测对象纠缠在一起,每一次测量都是一次切割,生成了特定的"对象"和"工具"。

第三,它提出了"调谐"(attunement)作为替代范式。 Bamman 没有用"测量"这个词来描述 LLM 在文化分析中的角色,他建议用"调谐"——一个来自声学和哲学的概念。调谐不是中性的观察,而是主动的对齐。LLM 不是在"测量"文化,它在和被测数据"调谐",生成特定的文化模式。这个替代范式让我们重新思考评估的目标:不是"模型是否准确测量了文化",而是"模型的调谐方式是否适合我们的研究问题"。

这对 NLP 研究者意味着什么

如果你用 LLM 做文化分析——不管是分析社交媒体、文学作品、新闻文章还是历史文献——这篇论文对你的工作有直接启示。

启示一:报告 agential cut 的细节。 你用哪个模型?什么 prompt?什么温度?什么后处理?这些细节不只是"实验设置",它们是 agential cut 的具体形式。换一个 cut,结果就不一样。报告这些细节不是 reproducibility 的形式要求,而是科学诚实的要求。

启示二:不要把模型输出当作"文化本身"。 你的模型说 19 世纪英国小说里 70% 的主角是男性——这不是"19 世纪英国小说中性别分布的事实",这是"你的模型在特定 agential cut 下生成的性别分布"。换一个模型、换一个 prompt、换一个标注框架,数字会变。

启示三:做敏感性分析。 如果你的结论依赖于特定的模型或 prompt,换一个模型或 prompt 看看结论是否稳健。如果不稳健,你的结论不是关于文化的,而是关于你和模型的 agential cut 的

启示四:承认 LLM 的反馈效应。 当你用 LLM 分析文化并发表结果,你的分析本身会成为文化的一部分。其他研究者会用你的方法,平台会用你的发现做内容审核,这些都会反馈到文化生产中。LLM 不是文化之外的观察者,它是文化之内的参与者。

更大的图景:NLP 需要哲学

这篇论文的更大意义在于:NLP 需要哲学

过去十年,NLP 圈的主流方法论是"工程主义"——用更大的模型、更多的数据、更巧妙的训练技巧来刷 SOTA。这种方法论极其成功,但它有一个盲点:它不问"我们在测量什么"这个问题。当模型规模小、应用范围窄时,这个盲点可以忽略。但当 LLM 被用来分析文化、评估教育、指导政策时,这个盲点就成了系统性风险。

Bamman 的论文是 NLP 圈"哲学转向"的一个信号。越来越多的研究者开始从科学哲学、技术伦理、社会认识论的角度审视 NLP 实践。这不是要放弃工程主义,而是要给工程主义加上哲学刹车——在追求性能的同时,也追问"性能衡量的是什么"、"谁的定义被编码进了模型"、"测量的对象是预先存在的还是被生成的"。

Karen Barad 有一句话很适合作为这篇论文的注脚:"测量不是发现预先存在的事实,而是参与事实的生成。"

当我们用 LLM 测量文化时,我们不是在发现文化,我们在参与生成文化。这个认识不会让 NLP 研究变得更难,但会让它变得更诚实。

论文链接:https://arxiv.org/abs/2607.024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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