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摘要:芬兰阿尔托大学在《自然·通讯》(Nat. Commun. 17, 6054)报道了世界首台构建于超导电路内部的循环量子热机,用一个可调磁通 transmon 量子比特做工质、量子电路制冷机(QCR)兼作冷热浴,跑通完整量子奥托循环,实测平均输出功率约 0.039 eV、效率约 0.0055(该工作点理想奥托极限的 27%)。就在同一周,北京怀柔的中科量仪凭「可拼接模块化无液氦稀释制冷机」拿下 HICOOL 2026 三等奖,XXL3000 大冷量机型完成整机测试;Quantum Machines CTO 则抛出另一个数字,3.3 微秒,量子纠错必须追上的反馈速度。三条新闻指向同一件事:量子计算的扩展瓶颈,已经从「造得出多少比特」挪到了「冷得下去、热得出来、反馈得回来」。
🧭 一台推不动尘埃的发动机,为什么震动了产业界
先把这台机器说清楚。
它的工质不是水蒸气,是一个可调磁通的 transmon 量子比特,现代超导量子计算机里最常见的那种「人造原子」,只有两个主要能级。它的冷热浴不是燃烧室和散热器,是一个量子电路制冷机(QCR),只需调节施加其上的电脉冲,就能在「抽走热量」与「注入热量」之间无缝切换。
四位冲程是这么走的:
- 绝热膨胀:快速压低量子比特频率 → 能级间距变小 → 系统对外做功;
- 等容冷却:接冷态 QCR → 激发态粒子回落 → 向冷库排废热;
- 绝热压缩:重新抬高频率 → 外界对量子比特做功(此时激发态粒子少,耗的功远小于膨胀时放的功);
- 等容加热:QCR 切到热态 → 量子比特重新吸热激发 → 准备下一圈。
跑完一圈,净差额是正的。团队连续跟踪了三个完整循环,并对第一个循环重复测量八次,用单激发(single-shot)量子比特读出实时监测状态演化。
结果:平均输出功率约 0.039 电子伏特,实测效率约 0.0055,达到该工作点理想奥托极限效率的 27%。
0.039 eV 是什么概念?一节五号干电池储存约 \(10^{22}\) 电子伏特。这台热机一个循环输出的能量,连把一粒尘埃抬高一个微米都不够。
那为什么整个量子计算产业界都在看它?答案在位置。
🔥 奥托循环:把瓦特的活塞换成能级
奥托循环(Otto Cycle)是 1876 年尼古拉斯·奥托搞出来的四冲程循环,今天绝大多数汽油机还在用它。它的效率上限有个漂亮的闭式表达:
其中 \(r\) 是压缩比,\(\gamma\) 是工质的绝热指数。汽油机的 \(r\) 大约 8–12,\(\gamma \approx 1.4\),代进去效率上限在 55%–60% 附近。实际汽油机的热效率只有 30% 出头,差额被摩擦、散热、不完全燃烧吃掉了。
量子版本里,「压缩比」变成了能级间距的最大值与最小值之比。也就是说,这台量子热机想提高效率,路子和汽油机一样:把能级间距拉得更开。
但量子版本多了一项汽油机没有的损耗,这才是这篇论文最迷人的地方。
小贴士:量子相干性在这里是「内部摩擦」。 经典汽油机里,只要活塞密封好、润滑好,跑得快主要是机械摩擦损耗。但在量子尺度,如果冲程切换得太快,量子比特内部会激发出量子相干性,它表现为额外的热耗散,直接把效率拉下去。这就是经典热机从未有过的「速度—效率」权衡项。
量子热机踩油门是要付量子税的。这项税不存在于任何经典热力学教材里,却被这块比沙粒还小的芯片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示波器上。
📐 27% 这个数字,该怎么读
实测效率 0.0055,理想奥托极限的 27%。这个数字怎么看?
先横向比。一台现代汽油机的热效率在 30%–40% 之间,而它距离自己的理想奥托循环上限(约 55%–60%)大致是 极限的 55%–70%。量子热机的 27%,差不多是汽油机的一半。
也就是说,这台量子热机相对自己理论上限的达成度,约为成熟内燃机的二分之一。对一个首次原理验证装置来说,这个成绩不算差。
但要理解这个数字,得知道损耗去哪了。除了前面说的量子相干性「内部摩擦」,还有两个来源:
其一,能级间距的调节范围有限。 奥托效率 \(\eta = 1 - 1/r^{\gamma-1}\) 里的 \(r\) 换成「能级间距的最大最小值之比」,transmon 的磁通可调范围决定了这个比值上不去,效率上限因此被压低。
其二,QCR 的冷热切换不是瞬时的。 热接触的建立需要时间,切换期间会引入不可逆的熵产生。这部分损耗在经典热机里对应「燃烧不充分 + 换气损失」。
为什么还值得做?因为这台热机的目的从来不是供电。它要证明的是:一个可控的量子系统,可以在循环意义上稳定地、可重复地把热能转化为功。这个「可重复性」才是通往片上热管理的技术前提。你没法用一个只能跑一次的装置去做比特重置。
🧊 数百万根电缆:量子计算真正的死穴
现在说这台热机为什么重要。
今天的超导量子计算机常被形容成巨大的金色「枝形吊灯」。它内部是一座极低温瀑布:最底端的量子芯片必须浸泡在 约 15 毫开尔文(比深空还冷)的稀释制冷机深处;而操控、读取芯片的庞大微波仪器只能待在室温。两个世界之间,全靠一根根镀金的同轴微波电缆相连。
论文通讯作者、阿尔托大学教授 Mikko Möttönen 算了一笔令行业绝望的账:
芬兰国家量子技术战略的目标是 2035 年前后实现约 1000 个纠错逻辑量子比特。按当前的物理比特与纠错开销比,这背后可能是 数十万个物理量子比特。若沿用现有控制架构,一台机器内部需要接出 数百万根特种微波同轴电缆,每根售价数千欧元。
而这还只是钱的问题。更致命的是物理问题:每一根穿透制冷机外壳的电缆,都在往极低温环境里搬运室温热量,同时引入外界电磁噪声。空间被塞满、冷量被耗尽、噪声铺天盖地,超导量子计算机还没等算力起飞,就会被自己的线缆勒死。
量子热机指出的出路是 冷端能量自治:如果能在极冷的芯片内部直接利用微小的局部温差运转片上热机,让它们自主完成量子比特重置、状态读取、甚至片上微波脉冲生成,那从室温拉几百万根昂贵电缆下去的必要性就大幅下降。
必须冷静的是:这台热机仍然依赖稀释制冷机提供的极端低温,无法取代这套低温基础设施。当前的实验样机依然是一台「他驱动」发动机,改变频率的磁通斜坡、操控 QCR 的电脉冲,都还需要外部仪器下发指令。
团队已经在《SciPost Physics》上布局了下一步的理论路线图:全自主量子热机。在那套更颠覆的架构里,甚至不再需要任何外部控制脉冲,芯片仅凭流经超导电路的自发微小热流,结合非线性量子电动力学效应,就能自发产生可被探测的相干微波功率。
🏭 同一周的另一半答案:把制冷机做成可拼接的机柜
就在量子热机的中文报道刷屏的同一周,8 月 27–28 日,北京怀柔传出另一条消息。
HICOOL 2026 全球创业大赛 结果揭晓,中科量仪(北京)科技有限公司的「模块化量子计算超冷平台」项目获三等奖。它的核心是一台 可拼接的无液氦稀释制冷机。
传统稀释制冷机是「筒式」的,一个巨大的金属筒,扩容就得换更大的筒。中科量仪的做法是机柜式标准化设计,支持多设备拼接扩展:量子芯片比特数提升,制冷性能同步扩容。
更巧思的是 分层制冷架构。它大幅降低线缆带来的热漏损耗,并且让线缆拆装维护 无需整机升温重启。对科研用户来说,这一条能省下的时间是以周计的,传统制冷机升一次温再降下来,往往要几天。
同时,团队新研发的 大冷量 XXL3000 稀释制冷机 顺利完成整机测试,关键指标全面达标并超出预期,是国内已实测完成的最大冷量稀释制冷机产品。项目全套技术实现 100% 自主研发制造。
这家公司 2024 年 2 月才落户怀柔科学城,创始人是姬忠庆,与北京量子信息科学研究院、中科院物理研究所建立了产学研协同机制。
把芬兰和怀柔这两条新闻摆在一起,会看到一个有趣的对称:
| 路线 | 代表 | 思路 | 时间尺度 |
|---|---|---|---|
| 外部制冷做大 | 中科量仪模块化制冷机 | 让「冷」这件事本身可弹性扩展 | 已在交付 |
| 片上自制冷 | 阿尔托量子热机 | 让芯片自己管理冷热 | 原理验证 → 理论路线图 |
| 绕开低温 | 日本「春海」中性原子机 | 换一条不需要 mK 温区的路 | 已开机 |
第三条路线同样发生在这一周:日本分子科学研究所大森贤治团队的全栈中性原子量子计算机 「春海」(Shunkai) 正式投入运行。整机外围运行于 常温常压,QPU 由美国 Infleqtion 供应,以光镊捕获单原子、里德堡态完成逻辑门,计划 2031 年前冲击万比特并集成量子纠错。它的核心逻辑是:既然超导路线的极低温瓶颈这么贵,那就换一条根本不需要极低温的路。
⏱️ 3.3 微秒:另一个维度的瓶颈
如果说「冷与热」是热力学维度的瓶颈,那 3.3 微秒就是时间维度的瓶颈。
Quantum Machines 联合创始人兼 CTO Yonatan Cohen(以色列魏茨曼科学研究所物理学博士,2018 年与两位博士同学共同创立公司)在近期的对话中给出了这个数字。
3.3 微秒衡量的是一次完整量子—经典反馈闭环所需的时间:控制系统读取量子比特状态 → 把信息送到 GPU 等经典加速器 → 完成解码处理 → 把结果返回控制器 → 控制器据此决定下一步量子操作。
量子纠错、大规模校准、实时反馈,全都被压缩在这条链路里。
Cohen 的表述很直接:对某些模式特别是超导量子比特,实现足够低的延迟至关重要,否则大规模量子纠错根本无法实现,因为经典数据和处理量会迅速累积。
他还点出了一件常被忽略的事:校准是另一种形式的误差校正。量子计算机跑实际应用前要执行大量校准程序,而这些参数会随时间漂移,需要持续监控调整。大规模高效地执行校准,同样取决于量子控制器与经典加速器之间的快速通信。
Cohen 对未来架构的判断是「高度异构」:量子控制器负责协调量子处理器上的操作,同时持续向 HPC 资源传输信息;经典侧的不同组件分别负责错误解码、系统稳定、逻辑量子操作协调;最后这些指令回流给控制器执行。控制器、解码器、稳定器、逻辑电路协调器、应用层软件,全部成为紧密集成工作流的一部分。
有意思的是他对 Majorana 量子比特的态度值得一提,他博士期间就研究这个方向。他的解读是:Majorana 路线的吸引力在于 把一部分纠错写进硬件本身,无需持续测量、解码、纠正,部分保护机制直接构建在系统的物理特性中,从而显著降低量子纠错开销。但他也明确指出:构建单个组件与把所有组件集成进大规模容错系统,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
🧠 一个反直觉的观察:瓶颈正在离开比特本身
把三组事实并排放在一起:
- 阿尔托的热机解决的是 「冷端能不能自己做功」;
- 中科量仪的制冷机解决的是 「外部冷量能不能弹性扩展」;
- Quantum Machines 的 3.3 微秒解决的是 「量子与经典之间能不能来得及说话」。
三者的共同点是:它们都不在量子比特上。
Cohen 的原话是:「越来越多的瓶颈不再局限于量子处理器本身……人们目前遇到的许多性能限制都源于这些接口,而不仅仅是量子比特本身。」
这句话听起来平常,实则是对过去十年行业叙事的一次修正。过去十年,量子计算的进展几乎被单一指标定义,就是比特数。谁家比特多,谁家就上头条。但当行业从「证明它能够运行」转向「让它可靠且有价值地运行」,衡量规模的方式必然改变:
比特数仍然重要,但决定这些比特能否成为一台真正计算机的,是整套系统响应得有多快、冷得有多稳、热得有多干净。
🧾 尾声:两百五十年的一次回响
1769 年,詹姆斯·瓦特拿到改良蒸汽机的专利。为了计算气缸与煤炭的极限,物理学家们创立了经典热力学,那门学科一开始就是工程问题倒逼出来的科学。
两百五十七年后,在比沙粒更小的超导芯片上,活塞变成能级,煤火变成电压偏置,水蒸气变成单个量子比特。热力学换上了一件量子力学的战袍。
它曾推动笨重的蒸汽机车驶向现代文明。而在绝对零度附近的极度严寒深处,它正试图为人类驶向通用量子算力,解决一个非常不浪漫、却极其要命的问题,也就是怎么把热弄走,怎么把冷留住,怎么在错误扩散之前把纠正指令送回去。
这三件事,可能比再增加一千个物理比特,更能决定 2035 年那台 1000 逻辑比特的机器到底能不能落地。
📚 参考文献
- Uusnäkki, T., Mörstedt, T., Teixeira, W., Rasola, M. & Möttönen, M. Initial demonstration of a quantum heat engine based on dissipation-engineered superconducting circuits. Nature Communications 17, 6054 (2026).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467-026-6054
- Aalto University《World's first superconducting quantum heat engine opens the path to larger quantum computers》,2026-07-13
- 怀柔融媒《HICOOL 2026丨全套自主研发,怀柔科学城企业造出量子计算"超级制冷机"》,2026-08-28,https://www.toutiao.com/article/7678869329349214735
- 光子盒 QUANTUMCHINA《3.3 微秒:量子纠错必须追上的反馈速度——对话 Quantum Machines CTO Yonatan Cohen》,2026-08-27
- 量子计算日报(腾讯新闻)2026-08-27 / 2026-08-28 两期,含日本「春海」中性原子量子计算机开机条目
#量子计算 #量子热力学 #低温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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