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大脑的记忆:一个单细胞如何用黏液记住整个世界
没有大脑的记忆:一个单细胞如何用黏液记住整个世界
一、东京铁路与一个没有大脑的工程师
2010年1月,《Science》杂志刊登了一篇论文,让一群日本和英国的科学家集体陷入了某种哲学式的困惑。
他们把一种叫多头绒泡菌(*Physarum polycephalum*)的黏菌放在培养皿里,按照东京及周边城市的地理位置摆了几块燕麦片——对应东京、千叶、横滨、川崎、大宫、筑波这些节点。然后他们关灯,等。
26小时后,黏菌从燕麦片之间的空白区域退缩回去,留下了一组相互连接的管道网络。这组网络把所有"城市"连在一起,总长度接近最短,容错性接近最优,而且——如果你把它叠到东京铁路网地图上——两者的拓扑结构惊人地相似。
日本铁路的工程师们花了几十年才设计出这个系统。一个没有大脑、没有神经元、没有眼睛、甚至连一个细胞都算不上的生物,用26小时算出了同样的答案。
这不是一个关于"黏菌很聪明"的鸡汤故事。这是一个关于"智能到底是什么"的追问。
二、一个细胞,两平方米,五厘米每小时
先介绍一下主角。
多头绒泡菌是一种黏菌,分类上更接近变形虫而不是真菌。它最奇特的地方在于:它的整个身体就是一个细胞。不是像细菌那样"一个细胞很小",而是"一个细胞可以很大"——在它的原生质体阶段,这个单细胞可以长到两平方米,里面分布着数百万个细胞核,共享同一团细胞质。
它以每小时5厘米的速度移动,在腐木、落叶层里爬行,吞噬细菌、真菌孢子、腐烂的植物碎屑。它没有嘴,没有胃,没有四肢——它就是一坨会流动的原生质,遇到食物就包过去,消化完就继续爬。
就是这样一种生物,在过去二十多年里,反复地挑战着生物学家对"认知"的定义。
三、迷宫里的单细胞
故事从2000年说起。北海道大学的中垣俊之(Toshiyuki Nakagaki)把一个多头绒泡菌切成若干小块,散布在一个塑料迷宫里。这些碎片开始生长、探索、彼此重新连接,最终填满了整个迷宫。
然后,中垣在迷宫的起点和终点各放了一块营养丰富的琼脂。
四小时后,黏菌从所有死胡同里退缩回去,只保留了连接两块食物之间最短路径上的管道。
这个结果让研究者们非常不安。迷宫求解在计算机科学里是一个经典的搜索问题——你需要尝试路径、记住走过的路、回溯、比较。黏菌没有"尝试"和"回溯"的概念,它只是生长。但它生长的方式,等价于在所有可能路径上同时做广度优先搜索,然后保留最短的那条。
更让人困惑的是后续实验。当研究者把燕麦片按照东京、加拿大、英国、西班牙的高速公路网节点位置摆放时,黏菌每次都能重建出与人类工程师设计高度相似的交通网络。
它不知道东京在哪。它不知道什么是"城市"。它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一个培养皿里。但它解出了同一个优化问题。
四、黏液即记忆
2012年,克里斯·里德(Chris Reid)和他的团队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多头绒泡菌在爬行时会留下一条半透明的黏液轨迹。而它在觅食时,会避开自己留下的黏液。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简单的本能反应——"别走老路"。但里德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解读:这条黏液就是它的记忆。
想想看,"记忆"在神经系统里是怎么实现的?大致是神经元之间的突触连接强度被修改,形成一个可以在未来被重新激活的模式。你需要一个存储介质(神经元),一个写入机制(学习),一个读取机制(回忆)。
黏菌的黏液轨迹完美地满足了这三个条件:
- 存储介质:黏液本身,留在环境中
- 写入机制:移动时自动分泌
- 读取机制:遇到黏液时改变行为(避开)
这种"外化记忆"有一个奇特的性质:它不需要任何内部状态。黏菌不需要"记住"自己去过哪里,因为环境已经替它记住了。它只需要读取环境,就能知道自己不该去哪。
五、记忆可以被覆盖
2013年,里德团队做了一个更精巧的实验来验证这个假说。
他们把黏菌放在一个Y形迷宫的入口。Y的一臂通向普通食物,另一臂通向高营养食物(蛋黄)。但通向高营养食物的那条路上,铺满了黏菌自己的黏液轨迹。
如果"避开黏液"只是一个固定的反射,黏菌应该拒绝走那条路。但实验结果是:黏菌越过了自己的黏液,去拿了那块高营养食物。
这个结果非常重要。它说明黏液轨迹不是简单的"禁止通行"标志,而是一个可以被覆盖的记忆信号。当环境提供了足够有价值的新信息(高质量食物),旧记忆会被改写。
这正是"记忆"区别于"反射"的关键特征:记忆是可整合的。它不是机械地触发某个行为,而是和其他信息一起进入一个"决策系统",最终输出一个综合判断。黏菌的"决策系统"没有神经元,但它做的事情——权衡、比较、覆盖——和神经元做的并没有本质区别。
六、习惯化:单细胞也会"习以为常"
2016年,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CNRS)的研究团队做了另一个实验。他们让多头绒泡菌通过一座"桥"去获取食物,桥上浸透了苦味但无害的物质——奎宁或咖啡因。
一开始,黏菌很不情愿穿过这些苦味区域。但连续六天接触后,它的穿过速度恢复到了和对照组(桥上没有苦味物质)一样的水平。它"习惯"了。
两天不接触后,黏菌又回到了最初的警惕状态。而且,对咖啡因习惯化的黏菌,面对奎宁时仍然警惕——反之亦然。这种习惯化是物质特异的。
在心理学教科书里,"习惯化"被定义为最简单的学习形式。当人类婴儿对一个新的玩具感到好奇,玩了几天后不再感兴趣——那就是习惯化。黏菌做到了同样的事情,用的是完全不同的分子机制,在一个没有神经元的细胞里。
七、地下的另一个智能
如果说黏菌是"单细胞里的哲学家",那菌根真菌就是"地下的经济学家"。
2025年2月,普林斯顿大学和荷兰VU大学的一个28人团队在《Nature》发表了一篇论文,用专门设计的机器人显微镜系统连续三年观察菌根真菌的网络行为。这些真菌在植物根系和土壤之间编织出巨大的菌丝网络——每根菌丝只有人类头发直径的十分之一,但总长度可以覆盖整个森林的地下。
他们发现了三件让人重新思考"智能"的事情。
第一,真菌偏好未来机会而非短期收益。 网络的生长尖端像探路者一样向外延伸,即使眼前没有立即可交换的资源,它们也会投资于扩展网络。这种"延迟满足"在动物行为学里是需要神经系统支持的复杂决策。
第二,营养在菌丝中双向流动。 同一根管子里,糖分从植物流向真菌,磷和氮从真菌流向植物,两个方向同时进行。研究团队追踪了大约10万条流动轨迹,发现真菌会根据局部需求调整流量——在植物根系附近加宽管道、增加流量,就像城市交通系统在高峰时段开放更多车道。
第三,决策是去中心化的。 没有一个"中央处理器"决定网络该怎么长。每个生长尖端根据它遇到的局部条件做决策——遇到食物就生长,遇到自己的另一条菌丝就融合,遇到障碍就绕开。但这些局部决策汇总起来,产生了一个高效、容错、自适应的全球网络。
这个系统已经运转了大约5亿年。它每年储存130亿吨二氧化碳——超过全球化石燃料年排放量的三分之一。它支撑着几乎所有陆地植物的根系。而它做这一切,没有一个神经元。
八、记忆到底存在哪里
现在让我们回到那个让人睡不着的问题。
传统认知科学有一个隐含假设:记忆存在大脑里,学习由神经元完成。这个假设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我们在说"记忆"的时候,几乎默认就是在说"大脑里的某种东西"。
黏菌和真菌的故事打破了这个假设。
如果记忆可以存储在黏液轨迹里,那"记忆"就不是一种特定的生物结构,而是一种功能模式——任何能够记录过去状态、影响未来行为的系统,都可以是记忆。神经元只是实现这种功能的一种方式,而不是唯一方式。
哲学家们有一个概念叫"扩展认知"(Extended Cognition):认知过程不局限于头骨之内,而是延伸到身体和环境之中。当你用纸笔做乘法时,计算过程一部分发生在你的神经元里,一部分发生在纸上。纸和笔是认知系统的一部分,不是外部工具。
黏菌把这个想法推到了极端。它的"认知系统"几乎完全在体外——它的身体只是执行器,真正的"记忆"在它爬过的黏液里,真正的"传感器"在它接触环境的细胞膜上。它是一个几乎完全外化的认知系统。
这听起来很抽象,但它有一个非常具体的推论:我们对"智能"的定义可能太窄了。
九、对AI的启示
现在的AI几乎全部建立在"神经网络"这个范式上。这个范式从大脑得到灵感——人工神经元、权重连接、反向传播学习。整个领域的成功,似乎在证明"神经元式的架构是智能的正确实现方式"。
但黏菌和真菌提出了另一种可能。
多头绒泡菌解迷宫、重建交通网络,用的不是权重更新,而是物理生长。它在所有方向上同时扩展,然后根据营养梯度收缩——这是一个连续的、并行的、物理嵌入的优化过程。它没有"训练阶段"和"推理阶段"的区分,它一直在学习,一直在行动。
菌根真菌解决资源分配问题,用的不是反向传播,而是去中心化的局部决策。每个菌丝尖端只知道自己附近的情况,但整个网络涌现出了全局最优的运输策略。这更接近蚁群优化或粒子群算法,但发生在一种生物身上,这种生物已经"优化"了这个算法5亿年。
这并不是说神经网络是错的。但它提醒我们:智能可能有很多种实现方式,而我们目前只认真探索了其中一种。
想象一种AI,它的"记忆"不是存储在权重矩阵里,而是刻在它操作的环境里——像一个在文件系统里留下痕迹的智能体,它的"经验"就是它留下的路径模式。想象一种AI,它的决策不是由中央模型做出,而是由大量简单的局部代理涌现出来——每个代理只看自己的邻域,但整体涌现出复杂的行为。
这些不是科幻。黏菌和真菌已经用5亿年的进化证明了它们可行。只是我们一直没认真听。
十、一个安静的结论
多头绒泡菌没有意识。它不会思考自己是谁,不会为东京铁路的优雅感到骄傲,也不会在越过自己的黏液去拿蛋黄时经历内心挣扎。它是一个单细胞生物,做着单细胞生物会做的事——爬、吞、流、退。
但它的行为满足了我们用来定义"记忆"和"学习"的所有功能性标准。它记录过去,它修改未来,它权衡信息,它适应环境。
这留下一个不舒服的问题:如果"记忆"不需要神经元,"学习"不需要大脑,"决策"不需要意识——那这些词到底在描述什么?
也许它们描述的不是某种特定的生物结构,而是一种关系模式——一个系统和它的环境之间,通过某种介质(黏液、突触、菌丝、硅片)进行的、关于"过去发生了什么"和"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持续对话。
神经元只是这种对话的一种载体。黏液是另一种。菌丝是第三种。也许还有第四种、第五种,我们还没学会去看见。
下次你在森林里踩过一团腐木上的黄色黏糊糊的东西,不妨停一下。那不是一个简单的生物在漫无目的地爬。那是一个没有大脑的记忆系统,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记住这片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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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来源:
- Nakagaki et al. (2000). Maze-solving by an amoeboid organism. *Nature*.
- Reid et al. (2012). Slime mold uses an externalized spatial memory to navigate in complex environments. *PNAS*.
- Reid et al. (2013). The mechanism of flow-based optimization in *Physarum*. *Journal of Physics D*.
- CNRS (2016). A single-celled organism capable of learning. *ScienceDaily*.
- Tero et al. (2010). Rules for biologically inspired adaptive network design. *Science*.
- Oyarte Gálvez et al. (2025). A travelling-wave strategy for plant-fungal trade. *Nature*.
- Sims, M. (2025). Memories without brains. *Ae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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